《美德遗产与精神存折》 杨德振

?我的父亲是大别山中的一个农民，他叫杨珍豪。从小因为丧父，家境贫寒，他基本上没有读过什么书，也没有出过什么远门、见过什么大世面。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他甚至连县城是个什么轮廓也说不清楚……但是，这些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正直、严厉的合格父亲，也不妨碍他成为一个憨厚、勤劳的合格农民。父亲的话语不多，父亲的脾气不算太好，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甚至在我童年的印记中变得已有些模糊，但是，父亲教育我的故事却在时间的打磨中变得愈加清晰和光亮;尤其是他教育我的故事，深深地改变了我人生的志向，唤醒和激励了曾经沉睡和莽撞的少年归正转轨，自持图强……甚至于今天对于已为人父的我来说，这不啻于父亲给我和我的儿子留下的一笔宝贵的“美德遗产”和“精神存折”。一只鸡蛋1972年9月1日，7岁的我背着姑姑用一块块小花布拼凑缝制的书包上学了。学校就在村里二百米外的地方。那时候农村正在热衷于“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活动，山头上到处红旗飘飘，大喇叭播出的革命歌曲强劲嘹亮，群奋激昂的大人们在移河改道、修筑梯田……干着“敢教日月换新天”的事。只有小学校园里还算是一片宁静。但是平静的校园也难掩众多学子的焦虑之情，一大部分学生为上学的一、二块钱的学杂费犯愁，一小部分学生为缺笔少本犯愁……清澈的眼神里充满着迷惘和不解：大人们热火朝天地干活，怎么连挣交学杂费的钱都没有呢?我的学杂费是爷爷垫付的，但铅笔和本子却没有着落，怎么办?我将眼光瞄准了正在鸡窝下蛋的母鸡，打算自己“解决困难”。我家养的鸡只有六、七只，基本没有喂过粮食(人都不够吃，哪有喂鸡的)，所以，鸡下蛋也少。有时一天才捡到个把鸡蛋。母鸡下完蛋后，照例是一顿打鸣。这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她走到鸡舍跟前准备捡蛋，但走近一看，鸡蛋不翼而飞……在农村，鸡蛋不是吃的，它可是家里唯一能变钱的东西，也是家中唯一可以用来兑换油盐生活必需品的东西，一个鸡蛋可以买到半斤盐或两盒半火柴、抑或二两点灯用的柴油。小时候我和弟弟妹妹过生日，最大的生日奖赏也就是一个煮熟的鸡蛋，鸡蛋成了农村孩子最大的奢侈品……现在鸡蛋不见了，母亲深感“事关重大”，马上告诉了父亲。父亲把我和大妹妹叫到眼前审问了一番。说实话，大妹妹还没有鸡舍高，哪能拿到鸡蛋呢?被我牵连了，差点“屈打成招”。父亲是个很倔强的人，不依不饶，一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还有就是他下午也正准备去打米，需要用鸡蛋抵扣加工费。不见了鸡蛋，米打不成，全家就会面临“断炊”……父亲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我就是咬定没有“偷”。父亲急了，拿起柴火堆里的细条子，一下子抽在我的屁股上：“你还敢扯谎?”屁股上顿时火辣辣地痛，我想“坚贞不屈”，第二下抽打又来了，更重更痛……我的“大义凛然”实在抵抗不过细软的条子抽打，便承认了“拿鸡蛋换铅笔本子”的事。父亲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拿?明明是偷!还不承认错误，七岁见大，这样下去，将来长大了还不成了汪洋大盗?!”又是一顿猛抽，我想挣脱跑开，无奈一只手被父亲拽住……最后，我哭着说“以后再也不偷了!”父亲这才松开手。母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大妹妹目瞪口呆地愣在那儿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父亲不在家，母亲对我说：“你偷鸡蛋，你父亲也很伤心。家里穷，穷要有穷的志向，要穷的硬朗。虽然你偷鸡蛋去办的是正经的事，但错在不该偷，应该先跟大人打声招呼……”从此后，我记住了一只鸡蛋带来的苦痛与训导。现在一看到鸡蛋，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这个故事。一封书信小学三年级，老师开始教写作文。我平常就喜爱语文科目，也爱看各种报刊和课外读物，因此，写作文上手很快，作文常常被老师评为班中“范文”在全班展览，我为此有些飘飘然。一日，家中收到了几百里外的姑奶奶家的来信，以前来信都是叫别人代为回信的，这次爷爷准备又去找人写回信，父亲说，不用找人了，叫我写回信。我说，这还不容易，小意思!不一会功夫，我就把信“写”完了，父亲叫我把信念给爷爷听，我用童稚的声音大声念了一遍：“敬爱的姑爹、姑奶您们好!您们的来信收到了。我家中一切都好，生产比较忙，请您们放心!您们要多保重身体!此致、敬礼!孙：德振”刚念完，父亲的脸阴沉了下来，他说：“我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你这封信像请假条呀!”我不服：“老师说了，写作文要短小精悍，不能婆婆妈妈的。”父亲一听我强词夺理，有些火了，严厉我重新写，我固执己见;说：“我只能写成这样，要写更多的你自己写去。”父亲一听这话，更加恼火，“啪”的一巴掌打在我的屁股上，爷爷赶紧把我拉开，说，“再想想，还有许多东西可写的，例如可以把家中的生产收成告诉姑奶呀!”屁股上火辣辣地痛，我更加不情愿写，便倔强对抗到底……父亲更是生气，从柴禾堆里抽出细软的条子，满屋追打我，一边打一边说：“满指望你读点书，能够为祖上争点光，为家里帮点忙，不要像我们吃不识字的亏，没想到你这么让我们失望……”我被父亲的耿直坦白和严厉的鞭打屈服了，哭着坐下来，重新写回信。两个小时过去了，回信终于写完了。先后写了两页纸，再念一遍，爷爷和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叫我写上信封，寄走了。如果说我现在能写一点文章，出版了五本著作，有什么值得引以自豪的话，我想，这应该归功于父亲这次的鞭打。正是他的不依不饶，使我对各种文体产生了兴趣并热爱上了写作。现在我已加入了中国散文家学会，广东作家协会，并拟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如果说这是一份光荣的话，那么，光荣的历史里同样包涵着父亲的期待、希望与欣慰;光荣梦想的实现，同样揉进父亲的心血啊!作为一个大山里农民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是幸运和幸福的。我感谢生活的磨砺!我感谢父亲的严教!父亲的家教故事就像一坛深埋在地窖里的美酒，愈久愈香，足够我和我的子孙们将来享用一辈子的;努力继承好父亲的“美德遗产”和保存好父亲的“精神存折”，是我和子孙们未来的、永远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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