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麻雀
2022-10-03 08:52
我在十年前采访过一对守护“夫妻井”的年轻夫妻,男的叫赵兵,壮实俊郎,石油专业高才生;女的叫陈洁,娇小俏丽,采油工人,油井分析能手。我所以对“夫妻井”感兴趣,一是因为这对年轻人的以“麻雀为媒”的速配故事吸引了我,二是因为它勾起我一段尘封的记忆。我刚到油田不久,写过一篇以“夫妻井”为题材的短篇,编辑先生用红笔在原稿上作了多处修改,润色和剪辑,意欲发表,但最终还是因“内容过于单薄”而退稿。我随手把它扔进我记忆中的某个角落,很快被尘封了。那天,我到采油公司清点设备,刚把一个作业区点完就变天了,戈壁上惊风乍起,枯黄的杂草在砾石上滚绣球似地奔跑,太阳逆流云匆匆赶路,赶向地平线下的某个避风港。我只好停下工作,跑到公路上等车,没想到刚站下,就有一辆油罐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出头来叫道:“快上车!”我一看是老夏,喜出望外,忙上车坐好,问:“你最近在哪儿拉油,怎么老见不到你?”老夏是个热心人,向我提供过不少故事线索,我对他怀有感激之情,几天不见就有点想念。老夏说:“不久前,黑石滩探区打出一口高产井,显示地下油藏丰富,公司立即组织生产。管井人是一对夫妻。我的任务就是将‘夫妻井’每天生产的原油运到集输站去,忙得不亦乐乎。”话锋忽然一转:“你不打算去看看那口‘夫妻井’?它远离公司近百公里,像被抛弃在茫茫沙海中的一只小船,夫妻二人同心协力,艰苦划行。”此时,风越刮越大,开始在车窗外发出凄厉的呼啸。老夏望着沙土飞扬的大漠,沉吟道:“今夜,夫妻二人又得面临一场恶战!”我说:“就为这个,我也得去看看他们。”我在一篇文章里说过,昆仑山下的玉龙喀什河蕴藏着无数晶莹璀璨的美玉,我是个赤脚行走在河滩上的觅玉人,当然不会放过脚趾下触碰到玉石的那种惊喜而美妙的感觉。第二天上午,风稍停,我按照老夏提供的线索,到采油公司技术科找马科长。我是在一次油井管理现场会上认识马科长的。他在会上作主旨报告,介绍老井和长停井的复产、稳产和增产的经验,赢得如雷的掌声。我说明来意。没想到马科长一听赵兵的名字就忍不住乐,说:“赵兵这家伙……有意思……为了抓住他那只日思夜想的麻雀,竟然闹出一出‘麻雀为媒’的速配的喜剧来……”我云里雾里,问:“什么麻雀?什么‘麻雀为媒’?”马科长说:“报到第一天,我让他管技术档案。他一口拒绝,说他要到生产第一线,亲自管理一口油井,用他的话说,亲自解剖一只麻雀,以充实学到的知识,走好人生的第一步。”我说:“想法不错。”马科长说:“我刚出校门时,也是心浮气躁,建功心切。师傅教我学铁人,行进在复兴之路上,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要做到这一点,你得先看看别人这一步是怎样砸下去的。我说资料库里有许许多多的麻雀,够你研究一阵子的。”说到这里,马科长忍不住又笑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资料库里都是些死麻雀,而我要活的,要欢蹦乱跳的;我要聆听它的心跳,它的啾唧;检测它的脉搏跳动是否匀称,它的歌喉为啥嘶哑?我要成为它体贴入微的知心朋友。”我忽然有点喜欢这位年轻人。我在油田机械厂干过,常听师傅说:“你是车工,你要成为车床最贴心的朋友。”“你是焊工,焊枪就是你的手足……”凡成功者无不把手中工具看作最亲密朋友的。我问:“后来呢?”马科长说:“后来管档案资料,发现他很快就沉下心来,对那些‘死麻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公司管辖的所有油井的历史情况都了如指掌,并且整理出一大本可供参考的技术资料来。但好景不长,一天,他突然兴高采烈地冲进我的办公室,大喊大叫:飞来了,飞来了,从黑石滩探区飞来一只麻雀,你一定要帮助我抓住它。”其实,马科长也想放他走,让他下去锻炼锻炼,但是,不行呀,公司有规定,管井人必须是技术骨干,而且是两处分居的初婚者,单身汉免谈。马科长说:“我已经向经理推荐过,但你光棍一条,不在考虑之列。”赵兵一听,顿时蔫了,喃喃自语:是呀,是呀,我怎么会是光棍一条呢?他回到单身宿舍,翻了一宿的煎饼,怎么也睡不着。我问:“后来怎么又成了?”马科长说:“是呀,这家伙第二天下午拎着一塑料兜喜糖,走进办公室,大声宣布他结婚了!弄得大家面面相觑,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一点儿结婚的征兆都没有呀!赵兵掏出油墨未干的结婚证,大家才相信。”原来,赵兵一宿没睡,快天亮时,忽然灵机一动,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即使被羞辱也在所不惜。他想起了暗恋多年的高中同学陈洁。他跑到陈洁工作的井场,把上夜班正准备下班的陈洁拉到一旁,开口就问:“你结婚了吗?”陈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怔地说:“没有呀。”赵兵又问:“你有心上人了?”陈洁说:“没有呀。”赵兵听了一蹦老高,一把拽住陈洁的手,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快跟我去找公司领导,把黑石滩那只麻雀,哦,‘夫妻井’抓到手……”据陈洁事后说,她就这么迷迷糊糊被赵兵拉到经理办公室,接着又拉到民政局,又拉进超市买了一大包喜糖。再后来,熟悉不熟悉的人都为这段“麻雀为媒”的情缘啧啧称奇。物换星移,白驹过隙,眨眼间十年过去了。一天,我到采油公司办事,在科技大楼的长廊上遇见马科长和赵兵。十年前,我在黑石滩的“夫妻井”井场上见过赵兵一面,这次相见,我竟然一下子没认出他来。白净的脸膛儿变得黑里透红,上唇长出一圈黑须。说他像戈壁的白杨,过于挺秀;说他像油区的钻塔,过于粗壮。他是介于白杨与钻塔之间的一棵采油树,铁骨铮铮,油味十足。大漠的风沙像一把微型刻刀,在他的额头,眼角刻下丝丝难以觉察的波纹。我问赵兵近况如何,赵兵只是笑笑,马科长代答:“我俩刚办完交接。我另有安排。”又问陈洁近况,还是马科长代答:“陈洁还在黑石滩,现在是作业区技术总监,工作干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活色生香。”我又带点调侃的口气问越兵,“你的那只心爱的麻雀怎么样?”想不到还是马科长插嘴代答:“现在的黑石滩已是井架林立、采油树星罗棋布,成为一个新的高产区块,赵兵的那只心爱的麻雀,早已融入采油树的林子里,成为麻雀大合唱的领唱者。去年,‘夫妻井’被命名为黑石滩新区的标杆井。”我忽然想起老夏,要是我约他一起去看看当年的“夫妻井”,他一定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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