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 人

我的邻居是一家军人，老哥姓杨名军，今年八十多岁，当年参加过志愿军、当过记者。一次战地采访：我军的一个连狙击李承晚一个团。仗、打了两天一夜，伤亡惨重、残酷空前……他到阵地时，只剩下十七个伤痕累累的人了，他把仅有的一件新衬衣撕为布条，为大家作了临时包扎。这期间了解到：他们完成任务后没了退路,电话也灰飞烟灭。所剩人员全是新兵蛋子，三人有一头，两人有一尾，没有统一地指挥如何打败钢铁武装的敌人，大家一碰头，一致推举他当连长。论年龄他虚岁已近二十，论资格多上过几次战场。又是仅有的“完”人，武侠小说看过几本，自己觉得也该才尽其用、显显身手啦，尤其是不能辜负大家的重托，唯有慷慨就任了。“新连长”立即安排岗哨、占领山头、加强工事、这是打击敌人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一切井井有条。他爬进敌死人堆里找弹药、找食物……天不负人、收获颇丰。这会儿、敌人裹足不前，必因意外乱了阵脚,他前思后想，已近傍黑。雇佣军不会再冲锋陷阵、他们活到明天还能挣钱，不虚张声势，又无法交差，一定要炮击，对！是要炮击！他立即安排：加深加固几个基岩洞室，敌人炮击时、几人一组靠在里墙，手护着脸、捂着耳朵，保证呼吸畅通。炮击后立即出来、受伤的人员等待救援，夜里突围。方案他已成竹在胸，怎么上来的、怎么出去。自己如何能上来呢?还在苦思冥想中……炮火撕破了霞幕,火光映红了山岚，那声势：九霄捅塌云霄殿，雷公电母造了反;灵山崩垮凡尘落，银河决堤浪破天。随后，联合国军的六个团和一个团伪军,有几十辆坦克开道，即从此山坡下碾压而过。后来才知道：由于这些敌人进入了我军的包围圈，已成了我军的瓮中之鳖，所以他们躲过了这一劫。他醒来时即意识到：其时，他们全被炮声震晕了，轰倒的树木和乱渣为他们隐蔽了洞口……他们互相支援全体集中后,无增加伤亡，几经艰险和曲折终于归队。这支队伍打过对印保卫战，对越反击战……在他的率领下发展成千军万马，军旗指处，所向披靡。他的老伴也是军队离休干部，更是位贤妻良母，儿子夫妇都是军事科研的领军人物，只有一个小孙子跟着奶奶，这孩子可是老杨的大心病，上学没有见过奖状，“白费了老师们的口舌，哎！无可救药。”问学校吧？又怕丢人，久而久之也习以为常了。在老杨看来，孩子毁了、自己没管过是主要原因。不过这小子有骨头、有手段、不怕苦不怕累，两米的高墙，一跃而过，战争年代是块当兵的好料，可惜现在过时了。前年这孩子以突出的成绩被北大择优录取，接通知时，市、校领导亲自登门祝贺，老杨意外地尝到了孙子收获的滋味，紧接着他也参了军，全军考核时,由于很优秀，又被保送到军校深造，去年年底入了党，儿子、儿媳的立功喜报也接踵而至，这让老杨享尽了将门虎子的荣耀。今天一见面他就兴奋地说：“布尔什维克,看孙子去！”我当然乐意奉陪，这是惯例。金秋八月天高气爽，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十几个小时成就了一千多公里路程，从太行到武州市只是转眼间。一打听，学生们为民请命上了大堤，却好相距只有几十公里远，稍办了。走了一段路就面临一片泽国，车子已力不胜任，步走是唯一的选择。一下车稀泥漫鞋，举步维艰啦，雨，淅淅沥沥……我们走的是上坡路,泥里脚更重,步步千斤啊!我看看老杨,他迎面笑笑,笑得那样牵强。他的伤痕每逢阴天劳累都疼痛，今天更非寻常，“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这是他的口头谈，我清楚，但无可奈何。他却先说“……志愿军一入朝，后勤没有保障……敌人狂轰滥炸……”我回应着，想着，他是在分散我的思维。不知不觉到了前沿———个土坡。前面不让老弱妇孺下去……有些抗洪抢险的队伍在这里修整,眼下就有一位军人斜躺在泥水里。他白皙稚嫩的面容被五颜六色的泥土糊成了花脸,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一道水迹、一道泥痕。我满怀恓惶，很心酸地看着他，他却在甜梦中呓语着，是妈妈的一面笑容，还是爸爸的一辞夸赞，我们的两把雨伞不约而同地为他撑过去，孩子，歇会吧！血与火的洗礼在等待你们……一切悄无声息。他却一跃而起,急忙整理服装，给我们行个军礼，为自己手忙脚乱的动作腼腆地一笑,跑进了雨幕中。接着他吹响口哨,稍息、立正、向左转……有板有眼，某某军校的军旗猎猎，一会就消失在翠竹林下。老杨正汗水淋淋的手按腰眼，我本能地扶住他，他的手紧紧地攥住我的手颤抖着。我的热血沸腾了，浑身触动，心脏撕裂般地疼痛……我见证着是谁保护住这片翠竹林及其毗邻的国富民强的太平盛世；那青山绿水畔百业兴旺、千行奋发，火箭腾空、卫星飞天；我看见家乡碧荷绿菱的花溪塘上金秋收获的欢歌笑语……当人间群魔乱舞时，是他们用普通的身躯筑起长城捍卫华夏这方沃土；在国际风云变幻时，他们以平凡的膊膀撑起神州一片蓝天；而今风高浪急中，他们又手挽住手将血肉之躯横挡在风口浪尖上，守护着这片如诗如画的大自然……我只能面向苍天默默地祈祷，保佑老杨和共和国的元勋们健康长寿，保佑这绿衣天使们吉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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