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就是深圳人

七月我搬了新家，搬到了九十年代曾居住过的罗湖区。过了近三十年再回来，发觉市容市貌变化了很多，于是，每天晚饭后不同路线的散步，既完成了健身的目标，又在运动中增加了新奇感，无心插柳，常常会遇到些别样风景。周末傍晚，我穿过繁华的深南大道，走入一片待旧改的楼房，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招牌，普通而简陋，只是铝合金扣板上贴了红色亚克力的三个字：便利店。这些年随着经济快速发展，遍布街头的便利店也壮大起来，或连锁、或加盟，统一品牌，统一装修，这家便利店为何保留着这种简陋的老式招牌，还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带着这疑惑，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环顾店内，只是个普通的小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转头去看柜台后那位显然是老板的男士，而那老板，也因为我没有选购商品而奇怪，抬头望向我，正好四目相对。“小卢……”“陈老板……”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看到我有点尴尬地搔了搔已经两鬓斑白的头发，陈老板也摸着他那花白寸头，两人又不禁相视而笑。这陈老板可是我的老熟人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何这店似曾相识。陈老板招呼我坐下后，泡起了功夫茶，在冉冉升起的茶香中，我们回忆起了许多往事。一九九三年开始，我在内地某省政府驻深圳办事处工作，作为办事员的我，经常为属下几家企业到市工商局办事，陈老板的便利店就在工商局的巷口。每天办事窗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中午办事大厅下班关门后，我往往是就近到陈老板的店里吃个泡面又去排队，这样才能保证排在前面的位置。一来二去，跟陈老板就熟络了起来，因为我住的地方也不远，空闲时也会去他店里闲坐聊天，接触一久，对他刻苦耐劳的品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陈老板是潮汕人。潮汕人被称为东方的犹太人，世代经商是潮汕的传统，在粤港澳、东南亚，甚至北美欧洲，处处有潮汕人经营的商店，他们起早贪黑、没有假期，为了节约人工支出，一般不雇佣帮工，而是一家人齐出动，在潮汕人开的小店里，小孩在熟练地拿货品、收钱找钱，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场景，也许正是这种重视经商的氛围，以前潮汕人的后代受教育程度都不高。当时陈老板有一双正在上小学的儿女，就常常帮着父母看店。一天傍晚，我经过陈老板的便利店，发现两个孩子在店门口大哭，陈老板和他老婆则是愁眉苦脸地相互埋怨，见我问起事由，陈老板从柜台钱箱里取出几张纸币，让我帮着看看这钱有没有用。我仔细一看，是几张崭新外国纸币，标有很大的“500”数字，虽然上面用中文标明了香港某某银行的字样，但看上面的英文，是南美洲一个国家的钱币，根本不是港币。原来下午陈老板和他老婆去进货，留下俩孩子看店，来了个顾客买香烟，应该收两千多元钱，那人掏出五张500元，小孩就认得那几个中文字，以为真的是港币，给了烟还找回了他三百多元。因为那时香港还没回归，港币比人民币值钱，小孩认为多赚了钱，父母一回来就高高兴兴地报告这件事。陈老板一看钱就傻眼了，他是认得港币的，这钱肯定不是港币，小孩显然上了骗子的当，他和老婆着急起来，刚刚打了小孩一顿。“三千元！我做一个月的收入啊！”陈老板激动得声音都发起颤来，他知道我有在银行工作的熟人，拜托我请人看看这纸币能不能换回些钱来。后来，银行的熟人回复道，这种钱在那国家早就废止不用了，在中国根本不能兑换，骗子在纸币上打印了“香港银行”的中文字，专门骗不懂英文的人，是90年代初期很流行的骗局。我将消息告诉陈老板，陈老板拉过孩子，痛心地说：“不学好文化就要受骗上当啊！”想起这件事，我不由得问起陈老板的儿女，他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微信朋友圈，让我看其中的一条。原来是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化学硕士的毕业照。“看，这个就是我女儿！”看到我惊讶的表情，陈老板喜滋滋地说。我很难将照片中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跟多年前在店里帮着收钱找钱的小女孩联系起来。“她还要继续读博士呢……”陈老板自豪地补充到，并给我看她获得的各种获奖证书、奖杯的照片。“那你儿子呢？”我自然想到了他的儿子。“他啊，学习没她姐姐那么好，深圳大学刚毕业，现在在前海自贸区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陈老板笑着说：“这小子头脑灵活，成天捣鼓电脑，还异想天开，说以后要做马化腾，也要开家……什么……公司……”“腾讯公司！”我接上去说，又故意揶揄他道：“那你家这开了几十年的便利店，不是要后继无人啦？”“哈哈哈……”陈老板大笑起来，见我流露出疑惑的表情，又跟我解释。原来这些年，随着网上购物已经成了新时尚，他前几年就开了网店，专门销售老家的土特产，网店的生意现在比实体店生意还好，这便利店之所以还开着，是舍不得周边几十年的老街坊，等这片区旧城改造开始，他就不再开实体店了。“开这小店，我养活了一家人，在深圳买了房，培养了两个大学生，所以，这店还是要开的，但以后开的是网店。我们潮汕人现在不讲究子承父业啦，子女们嘛，应该自己去拼一拼，这些年发展这么快，环境这么好，他们会比我们做出更大的事业！”陈老板给我又续上茶水，接着说：“卢老弟，现在都进入新时代啦，咱们的观念也得跟上！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我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了，记忆中那个终日为生计操劳的陈老板也逐渐被眼前这个自信乐观的中年人形象所取代。等我告别陈老板离开便利店时，天色已黑，高楼间处处华灯璀璨，炫丽的夜生活拉开了序幕，这些已经司空见惯的都市景观在今夜让我格外感觉美丽，这种美是发自内心的体会。深圳的居民们来自具有古老文明的国家的各个地方，一直感慨这城市没有那么鲜明的历史文化特色，但在今夜，这家普普通通的便利店，让我真切感受到了代表历史的时间在这里凝结，或许这只是历史大潮中的一小滴水珠，然而正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滴、两滴……直至千万滴、亿万滴，融聚在一起，折射出这城市大步前进的气质！而这城市，正是这日益壮大的国家的一部分！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这国家正展现他的无限可能！！为什么他的每一点进步都让我们格外感动？是因为我们创造了现在的他，身处其间，和他一起成长！！！高楼间，一幅大型宣传画在明亮的灯光下特别显眼，画面很简单，主题只有一句标语“来了，就是深圳人”，标语前一个背着工具包的中年人，露出略带羞涩但充满自豪的笑容，普通而真实！这个人，不正是你、我，还有身边的那个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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