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民出行之变

乡民出行方式的变化无不刻有深深的时代印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出生在江南一个半山半圩的古老村庄。从能记事时起至改革开放初期，我们一个3万多人口的公社只有一条通往县城，宽度不足5米的坑坑洼洼的砂石路，其他支路除了几条小山路就是窄窄的泥土路。全公社每天到县城除水路有一趟沿着弯弯曲曲的河流近乎爬行的过境小火轮外，陆路只有上、下午各一趟客运班车。那年月，人们从简陋的公社汽车站乘车就像要打仗一样，每个人都要使上吃奶的劲。客车尚未停稳，候车的旅客便已一窝蜂地紧紧围着车门随车向前跑动，车上的人也已聚集在车门边。待客车停稳放了一声响屁后，只见车门打开的瞬间，下车的和上车的两股人流在窄窄的车门处互不相让又竭尽所能地往前挤，有的干脆从打开的车窗往里爬。孩子哭、女人叫、男人吼、老人骂以及管理员无可奈何的嘶喊，是此刻特有的“车站交响曲”。只几分钟的时间，客车车厢里便挤满了像石榴籽一样一个紧挨着一个的人，就连车门踏步上都无缝隙地站满了人。车厢里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天热的时候如果停车时间稍长，体弱的人在里面真能被闷热出病来的。好不容易等到吵吵嚷嚷甚至有些野蛮地将车门关上，客车哼唧哼唧一路颠簸着前行时，人在车上就如同在摇篮里一般，总是身不由己地左倾右摆。那时客车晚点，车站发生旅客打架、钱财被盗,人等了几个小时却坐不上车是常有的事。乡民们一般很少出远门，在约20公里范围内的出行，除特殊情况需划小船外，几乎都是靠两条腿走路。简易的货物运输只能靠原始的手提背扛肩挑解决。记得当年生产队交公粮，男女劳力每人头戴一顶草帽，颈上挂着毛巾，一人一担沉甸甸的谷物，清晨一字长蛇般挑到远在7公里外的公社粮站，是我至今仍难忘怀的深刻印忆。过去，乡民们在白露后的晴天外出，除部分汉子仍旧穿着草鞋外，大多数穿的都是布鞋，只有极少数回乡退伍军人和家里有关系的年轻人才有可能穿上解放鞋。每年从小满前到白露后的这一段时间，为了省鞋也为了方便，乡民们行走一般都是打赤脚的。但在中间三伏天的时候，因大地实在灼热烫脚，多数妇女和小孩在家门口外出才穿上木制的或破布鞋改装的或后来才有的海绵拖鞋。人们即使是迫不得已大热天要走亲戚或到外地办事，大多也是带着鞋挽着裤腿光脚走路的，只是在快到目的地或车站时，才洗脚穿鞋走路。难行最是雨雪天。家乡的泥土黏性重，在能光脚走路的日子里，雨天人们走在淖泞不堪的土路上，一脚踩下去，烂泥从脚丫及脚底四周迅速朝脚背翻涌，同步将脚深埋，而且烂泥下的硬土层凸出的地方非常打滑，稍不注意就可能摔倒在地，搞得浑身是泥。天寒地冻的雨雪天及其后雨雪初霁的日子，乡民们外出一般都是穿着低帮的浅口胶鞋（多数是旧的或打了几道补丁的，而且就是这种胶鞋在当年的农家也很难做到人均一双，小孩出门不是靠大人背就是拖着大人舍不得扔的破胶鞋），有的还是用几层塑料膜从外包裹着布鞋和裤腿走路的。人穿着胶鞋在烂泥路上行走约10多米，泥巴必是挤满鞋背，甩都甩不掉，而且一不留神还会飞溅到身上或窜进鞋里。所以，雨雪天人们一般是尽量不出门的。改革开放，特别是1979年我省实行“联产承包，分田到户”后，乡民们夙兴夜寐、胼手胝足，大多很快摆脱了贫困。从1980年起，人们很快便穿上了塑料拖鞋、凉鞋，解放鞋或回力鞋、运动鞋等，后来一些人还穿上了那时只有城里人才可能穿的皮鞋。怕水、怕烂泥、易磨损且做工费时费力的布鞋在家乡渐渐成了历史；随着乡民人工建勤将村庄通往外地的主要泥土路改造成小机耕路，过去在农村非常少见，不仅价贵而且还需凭票购买的自行车渐渐走进了寻常百姓家。1984年，我们村庄有2户人家先后购买了2台手扶拖拉机及其配套的农器具。他们农忙时帮助乡民耕田耙地，农闲时穿行在农村的机耕路上跑运输，不仅使自己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而且也极大地方便了乡民们的货物运送。其后，伴随着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和乡民们外出打工潮的兴起，摩托车逐渐成了年轻乡民外出的主要交通工具，古老且效率低下的舟楫河运逐渐被乡民们所抛弃，就连水上小火轮也因经营困难最终被迫停运。1994年，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我省全面放开了客货运输市场。我县统一车型的农村客运中巴车如雨后春笋般很快遍布每个乡镇。乡民们只要走到通客车的公路边，半个小时内必有一辆中巴客车经过，招手即停，上车便走，既方便又舒适、快捷。这期间，我们村庄也有3户人家先后添置了小农用货车，村民们的大宗货物运输基本实现了机械化。2005年，村村通水泥路工程在我县成功实施。随后不久，水泥路又渐渐延伸通向了各个村民组，乡民们不仅从此告别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出行历史，而且在市场的催化下，一些乡民很快自购了小型面包车，专门跑各村庄到集镇的短途客货运输。经过交通主管部门的有效引导和科学规范，这些小面包车使乡民们的出行从此变得风雨无碍，不仅在家门口就可以上车走人，而且雨雪天也如同城里人一般，可以穿着皮鞋出远门。尤其让乡民们感到欣慰的是，如遇特殊情况急需用车，不论白天黑夜，一个电话就可让车按时停在家门口，有效解决了乡民们祖祖辈辈一直存在的家有急事出门难的问题。2010年后，伴随着国家对农村公路建设投入的持续不断加大和四通八达，遍及每个村庄的农村水泥（柏油）路网的有效形成，已经富裕起来的乡民们，有相当多的家庭纷纷拥有了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私人小轿车。乡民们外出，穿着皮鞋或各式各样轻便、美观的旅游鞋，除自驾或坐客运汽车外，还可选择到离家乡不足50公里的南京禄口机场坐飞机，也可到县城上高速、坐高铁等等。特别是近几年来，随着农村老村道加宽、农村公路危桥改造等民生工程的有效实施和农村“四好公路”建设的持续发力，我县所有建制村都已实现了公司化运营的村村通中巴车客运，每条客运线路都设立了物联网点并且所有过村庄路段都像城里一样安装了路灯，所有临水临崖路段都有效实施了安防措施……乡民们出行在家门口不用打电话就能抬脚上车，人坐在家里动动手指也能购进外地的货物，所有客货运输车辆在宽敞平整的乡村水泥（柏油）路上由过去能通行已变得能畅行天下。现如今，乡民们出行的幸福感已经爆棚。出行已演变成乡民们个人的一种美好生活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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