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炭

2022-10-07 22:48
20世纪六七十年代,鲁北地区还很穷,虽然艰难熬过了三年自然灾害,但家家户户还是缺吃少穿,火柴两分钱一盒,很多家庭时常借用,烧水做饭的烧柴更是困惑生计的难题,母亲常常为一顿饭的烧柴守着冰冷的锅灶黯然神伤。那年我大概十六七岁,还上高中,冬季就要来临,入冬前去黄河南推炭是黄河以北地区老百姓必选的途径,一个家庭一个冬季至少需要千八百斤烧炭。我弟兄四个,大哥三哥三年灾害时期饥饿落下疾病,去推炭显然没那力气。二哥身体略显健康,但独轮脚力车一个健壮的劳力也就推七八百斤,二哥的体力也只能推五六百斤,如果二哥推一趟炭回来,一个冬季全家的烧炭还缺四五百斤,若到集市购买,市价2.5—3分钱一斤,四五百斤炭需15—20元,那个年代,这二十几元钱却成了农村家庭的天文数字。我不愿爹娘为难,特别是有时看到娘为一顿饭的烧柴无奈发愁的时候,总是咬着牙暗自较劲——得替爹娘分担这份“燃眉之急”。一天晚上,爹和二哥还有几位叔兄商量去推炭,我说:“爹,我也去吧”,“不行,你推不了”,爹应着。第二天,不知哪儿来的那股子劲头,驱使自己瞒着父母从姑父家借了一辆车,备好行李准备和他们去推炭。那天正是镇上大集,姑父和爹在集市撞见了面,说了我借车的事,爹回家后问我借姑父的车放哪儿了,我照实说藏在生产队的牛棚里。爹又问我真愿去吗,我应着,就这样我成了这帮“推炭大军”的一员了。当天,一百多里的路程,脚板都磨出血泡,我们蹲在路边的车马店喝口茶氺,把一个个血泡挑破,好再赶路。堂叔是我们这帮“推炭大军”的头,大家都听他的,他有个朋友是矿区的护矿员,是推炭认识的,还拜了把子,堂叔几乎是给我们下命令:“午夜前必须赶到煤矿”。见了堂叔的朋友,他几乎没说话,就让我们装车,堂叔悄声告诉我们:“快点装车,尽量多装,他们不验磅”。我知道这似乎是“监守自盗”,心口怦怦直跳,但还算利落,不一会,大家都把一袋袋炭装满车,扎紧捆实,每人给了验磅员10元钱,开了票据,堂叔的朋友跟过来说:“快走吧,路上小心有人查。”我们一个个像做贼似的,车子的盘带勒的脖颈挑着青筋,吱吱嘎嘎推着炭车,弓着腰像一串甲壳虫,艰难地“蠕动”在矿区的山谷里……矿区的山谷,夜莺不时地哀叫,令人毛骨悚然,我的腿有点打软,但吃力地硬撑着,堂叔和二哥见状,把我车子上的两袋煤炭倒在他们的车上,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走出了“矿监区”,大家浑身瘫软地躺在了路边……往返三天的路程,快到家的时候,我们就像打了胜仗凯旋的英雄,大人们在村头接我们,进了家门,母亲忙着生起炭火给我们擀面,爹和大哥忙着过秤秤炭的分量,二哥推了670多斤,我推了500多斤;邻居的几个婶娘也过来帮娘一块做饭,她们在说笑间炒了几个菜,父亲和“推炭大军”的头(我的堂叔)兴奋地端着酒盅边吃边聊,堂叔显得更加骄傲,因为他的朋友,每人推的炭省了五六元钱。我知道,请堂叔过来吃饭是父亲对他的酬谢,我吃着热腾腾的面条,堂叔几盅酒后脸红到脖根,夸夸其谈炫耀着自己的能耐,不时夸我两句,还往我碗里加菜,我没在意他们的谈话,只是看着娘脸上的笑容,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娘今冬再不会为灶柴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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