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人生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的生日了，我问他：“买点啥东西？”他回答：“什么都不缺。”我说：“那就全家聚餐庆贺一下吧？”他笑着说：“好呵！”于是，依照往常惯例，双方摆下棋局，划清楚河汉界，开始跃马飞车，兵行炮轰。父亲是中国象棋的爱好者。与其说是爱好者，不如说是好玩者更为恰当。父亲玩棋玩得入神，玩得专注，玩得忘掉时空。时在玩棋的激战中，棋局若占上风，他便会哼唱小曲，来点音乐伴奏。而处于劣势时，他则手指轻扣棋子，双目紧盯棋盘。经常棋友提醒他时间，他却毫不在乎，因此常误了回家吃饭。而到家后面，对母亲的恼怒和指责，他却稳如泰山、异常从容淡定。匆忙把冷饭剩菜倒进肚子后，他便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操起京腔“提篮小卖，拾煤渣，挑水劈柴全靠她……”“七嘴八舌不停口，一个个伸出拇指把您夸……”连唱带动作，把母亲逗弄得哭笑不得，怒气也不打自消，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父亲好棋，缘于家庭教育。据他回忆，从小祖父就买了棋子和兵书丢在家里，让他们兄弟互相厮杀，熟练兵法，并谆谆教诲：“人生如棋局，日子如棋子，招招险恶，步步惊心，一步差错，满盘皆输。”祖父是晚清时期名门后嗣，经常教育孩子们为人处世的学识。长大后兄弟们也个个不负所望，刻苦锻炼，游戏棋坛。时而摆设棋局；时而参与赛事；时而以一敌二，同时鏖战两盘棋局；时而与人在密室走暗棋，将棋盘挂在外墙，让人听声摆子，由此成就了名闻遐迩的一代高手。父亲好棋，但从不妄为。父亲一生本分，虽没有多大建树，但作为丈夫与父亲，他是竭尽全力，尽其所能。一件蓝色的旧中山装陪衬着他穿出了岁月的痕迹；一双磨损缺底的皮鞋带着他走遍了生活的坎坷；一顶褪尽颜色的毡帽护着他光亮的脑袋遮风挡雨；一部常掉链子的破单车载着他精悍的身躯忙碌于上班下乡。在“文革”困难时期，他偶尔带孩子们到饭店改善生活，五分钱一碗的肉羹自己连一口汤都舍不得喝。宴席上他会把分到的肉包美味带回家让大小分享，孩子们会高兴地拥抱父亲，二弟则感动得流下眼泪，牵着他的衣袖动情地对他说：“爸爸，等我长大了一定赚钱给您花。”听完之后，他会很开心地把嘴笑到络腮胡子里。父亲淡泊名利，一生不争。他看轻金钱权势，崇尚自然法则，认为勤奋才是成功的基石。他信奉郑板桥的名言：儿孙若有用,留钱干什么？儿孙若没用,留钱干什么？他关心的是孩子们的学习与成长，并激励孩子们要有理想和爱心。父亲好棋，更是性情中人。他工资低，收入少，知道母亲操持着六个孩子的八口之家身心劳累，日子过得艰难困苦，在她生气时总会顺着她，想方设法为她排忧解难。父亲除了唱戏给母亲听外，对她的身体则是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在母亲患糖尿病综合征的二十多年来，父亲更是尽了丈夫的责任和义务。一年秋天，母亲病重昏厥，窒息中口吐白沫，父亲又急、又怕、电话求救，并紧紧抱住母亲，哭哑着声音哀求着快点醍来，并喊着她的名字老泪纵横地说：“你不要走呀，你不要自己走呀，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走呀！”也许是父亲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惊动了天地，感化了鬼神，经过抢救母亲从死亡的边缘回转，之后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又疗养多年。母亲尿毒症血透期间，八十多岁的他常常挽着母亲的手双双进出医院治疗。母亲临终当天，父亲端着碗喂她饭吃，并深情地望着她，拉着她的手说：“今生有幸和你结伴，来生还要与你相聚！”母亲去世后，父亲时时想念母亲，在小弟家人的细心照料下减少了孤单，悲痛伤心之余，书写了一首怀念母亲的贯名楹联：淑德长空在，清风日月存。横批是：少惠挽歌！父亲除了好棋，还爱好文学、书法、乐曲。父亲会吟诗作赋，挥毫弄墨。面对人生百态，父亲宠辱不惊，笑口常开。父亲喜爱看书，藏书，研读古诗词。他常引用红楼梦的诗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逢年过节，他会自己编写对联张贴。父亲会唱南音、北调、京腔、闽剧等戏曲。他还会男女声一人混唱，歌唱到动情处则潸然泪下，身体翩翩起舞，步伐随心飘荡！父亲不只好棋，更爱好养生。父亲饱经风雨，阅尽沧桑的九十多个春秋，通过身体力行，取得了丰富的生活经验。他以为，膳食起居，休闲运动以及心理情绪自己要把握好，个人的身体健康，事关家人的幸福快乐，以至现在尚耳聪目明，行动自如。父亲纵然没有专家的惊世语言，倘若有人问他养生之道，他便笑呵呵地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还会风趣地说：“一壶清茶、一杯小酒、一曲小调、一首小诗、一觉好梦、一路行走的日子至关重要，千万别忘了、丢了！”父亲是中国象棋的追随者。父亲好棋，好就好在于悟透人生！几十年的修身养性，他玩出了一条自己的人生棋道，从家里到社会，从单位到乡村，一路莫不留下他欢快的足迹！熟悉的人称他是射雕英雄的洪七公，他却自嘲是林氏家族的老顽童！父亲是一名普通的棋手，可他演绎出了不普通的精彩的棋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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