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年前的中秋

2022-11-02 16:31
中秋又至,卅年前那轮月仍如一面宝镜悬于今空,似一只眼,盯着我,盯着我的影子及我走过的岁月。1989年,我与郗被分到偏僻的乡村达丽中学任教。达丽初为管理区,后曾改称乡,但因规模不大,又穷乡僻壤,行政机构拆了,但达丽中学一直保存下来。学校旁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实,径过一米,需几个大人合围。高百米,虬枝一展,便荫蔽了一片天空。十月花开,这一方地都是香气。树旁有一农舍,主人姓曲,爷孙相依为命。孙女名翠,时年十八,众人呼她翠翠。翠翠是达丽中学毕业的,初中读完,便回家务农。我们的到来,自然给这所学校,乃至这个地方都带了一些震动。因为这之前,从无一个大中专毕业生分配到这里,老师都是“土生”的,多为初中生,高中毕业的亦凤毛麟角。教学质量低下,也就正常不过了。当我与郗带着大学毕业的光环来到这里时,大家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我们就像稀世珍宝,就是救世主。许多人还特意跑到学校来一睹我们的神貌,尤其一些女孩。那段时间,只要我们随便到乡下串串,都会有人热情地招呼,款待,尽管他的脸相你一点也不熟。翠翠自然是无比欣喜。她家就在旁边,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她便有了天然的优先欢迎权。只是欢迎我们的方式就有些特别。其一,悄悄到学校旁听我们讲课。可是她一来,我们倒有些慌乱,因为我们年龄相仿,一个女孩子无事了就跑到教室外盯着你的脸看你讲课,你总觉得有几分尴尬。其二,邀我们到她家做客。桌上喷香的腊肉,甜香的玉米糕,土鸡蛋煎韭菜,白酒米酒等,倾其所有,尽其所能。其三,给我们当导游,引我们游玩当地的风景名胜,讲一些当地的民情风俗。我们当然是万分感激,只差涕泪交零了。时间一长,我们成了话多且极随便的朋友,翠翠的家情我们渐有了解。***是上吊自杀的。原因是她爸为集体伐木不幸被倒下来的大树压死,三年祭期未过,***便与另一男人有了私情,不料被别有用心者发现,山上牧牛时的野合之事被曝光。***不堪羞辱,便于中秋夜晚吊在那棵桂花树上,死了。据说那晚很怪,原本亮堂的圆月,突然不见,到了下半夜月儿噌地一下跳了出来,朗照天宇。***上吊时穿一身黑,经锃亮的月光一照,黑得越发鬼魅,影子拉得很长。晚上有学生睡不着觉,借撒尿起来溜达,尿撒了一半,一抬头,猛一见桂树上吊着黑影,一看是人,就吓得大叫。翠翠时年八岁,八岁的孩子没了妈,都不知道怎么哭,她爷爷也一声不吭,闷闷地吧啦着长烟袋。临到下葬时,她爷爷开口对翠翠说:***贱,以后别学***!翠翠妈的上吊,让这棵香飘千年的桂树下近十年没了热闹。每逢中秋无论月光多么皎洁,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前来歇凉。可是我们不怕,我与郗都是唯物论者。不久,便到了中秋,恰逢国庆,学生放了假,而我们没回家,又没有地方玩耍,便去跟翠翠说,我们买几个月饼,要她准备几个下酒的菜,晚上就在桂树下赏月。翠翠高兴万分,因为自从***去世后,她从没有认真地赏过一次中秋月。可是听说要在桂树下赏月,她又有几分犹豫。起初我以为她害怕,便与她打气,说不要紧,有我们在,就当喊你娘一起过中秋。她当时只说了声“好”,泪水盈盈,转身回去准备。然而,我错了。直到三年后,我才知道真相。那天晚上,月儿高高挂起,我们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边吃边喝边说笑。一切顾虑,一切男女的禁忌都抛到九霄云外。喝得兴起,都脱了外衣扔在旁边的石碾上,翠翠刚熟的乳房便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凸出,姣美的脸庞也更加红润。翠翠说:“你们知道吗?我先不是害怕,而是感激,感激你俩。因为这多年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我的内心的痛。这里的人都骂我骚,说我是骚货的女儿,从小到大,别人的口水,骂我脏的话,我不知道受了多少。我就纳闷了,就算我妈有问题,为何要怪我呢,再说,我妈又错哪里?”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用手摸了摸桂花树干,轻言道:“这么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也跟着我受了牵连,连这么美丽的桂花也没人来欣赏,采摘……”郗一听,便说:“怎么会无人撷取呢,我今天就折几枝下来。”说完便借点酒劲蹬蹬爬了上去,我担心他掉下来,他却笑我胆小。果然,他很快就折了两枝,一枝送与翠翠,把另一枝上的桂花往酒中一撒,酒香就格外浓了。我们开怀畅饮,许是酒的原因,翠翠称热,竟然把颈下的衣扣解了两颗,半个乳沟露了出来,郗的眼球崩裂得快,脑袋也转得快,他便吟诗一句:“单月入桂枝,双兔跳小沟。”翠翠不明所以,连忙环视,“哪有什么兔啊。”我呵呵大笑,说:“兔子在他眼里。不过‘单’字用得不好,月亮本就一个,改为‘孤’吧,但有点伤感。‘跳’嘛,太夸张了,不合实情,不若‘傍’。‘小’太俗,用‘玉’有味。”郗说:“改得好,你是诗人,你再续两句,给它凑成一诗,如何?”时一阵风来,有花落,我遂吟得两句:“金花舞眼前,甜酒醉中秋。”郗便道了两声“好”,翠翠只是笑。那一夜,我们喝到月儿入山。最后,郗把翠翠扶回她屋,我带着酒醺回到陋室。……然而,三天后,郗与我打赌说,他敢吻翠翠了,我不信,他说叫我晚上在他的寝室外观看,我说那是偷窥,不好,要吻,就当我的面。他说行,可是我当真把翠翠喊来时,他却狡猾地跑了。一年后,我调离此校,郗仍留在那里工作。又过了一年,听另一位同事说,翠翠与郗两人关系甚近,众人又骂她与她娘一样。又过了一年,我与郗相遇,我问他与翠翠是不是好上了。他笑着摇头,对我说:“你知道我们三人那天过中秋吗,在那以前翠翠曾发誓,说只要有人敢在中秋陪她赏月,她就嫁给谁。如果摘下一枝桂花送她,就算这人是个废人,她也愿意。”我哦了一声。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她一直喜欢你,也希望你为她折一枝桂花,没料到我把桂枝折了。”原来如此。“你为她折一枝也是很好的,可是你不能把你给她折的那枝丢了。”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而,卅年过去了,那样的中秋,我仿佛再也没有过了,尤其到城里工作居住后,中秋似乎成了电视、啤酒、麻将的别称,没有月儿伴,没有桂花香,少了聊天与诗吟,一切闷杂不堪。卅年后的今天,不知翠翠又在何方,我只知道她的夫君并非郗。据说,她是怀着郗的孩子出嫁的,出嫁那天,她爷爷吧啦着长烟袋,一言不发,三日后,他请人把那朝他家的那株桂枝锯了,又三日,他便死了。知道这些情况,我只多了几分慨叹,唉,这么美丽的中秋怎么如此地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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