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镇

我常常在睡梦中，依稀听到故乡小镇的敲门声，“笃、笃、笃”，轻轻的，隐隐的，时隐时现。虽阔别故乡二十多年了，但水乡流动的如诗如歌的旋律，仍在心底里低吟浅唱。故乡在皖南，小镇古老而幽香。进入小镇，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而浅的河流，贯穿东西，把小镇分隔为南北两半，几座石拱桥似长虹卧波横跨两岸，半圆的桥洞与水中的倒影，构成一轮透明的圆月，四周桥栏望柱倒影参差，景象十分动人。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站在桥上所体验的内心的那份感动。俯首望去，景色尽收眼，河水清澈明亮，碧波荡漾，似一掬将凝未凝的美玉，蓝天、白云清晰地倒映水中，鱼翔浅底，两岸杨柳依依。傍河而依的居民楼，错落有致，石级的埠头从楼房的河堤下一级级伸出去，女人在埠头上浣洗；靠近岸边的几条乌篷船，一船一人家，悠悠荡荡的，不紧不慢的，丈夫摇橹，妻子做饭，大儿下网，小儿看书，各做各的一份事儿，船上正升起一缕缕白色的炊烟，轻烟袅袅，随风穿过桥洞飘向对岸；河边的石凳上，几位耄耋老人坐在那，晒着太阳，有的打瞌睡，有的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脸上是毫不介意的淡然。好一座“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小镇。信步在古镇小巷中，是一种奇特的经验。一块块青石板，一级级台阶，一座座门庭，有些门是半掩着，有些门是关闭着，让你去猜想它的蕴藏。一幢幢明清时的古建筑，飞檐翘角，粉墙黛瓦，这些房屋大小不一，造型别致，石碑、墙柱、横梁、门窗上都有著名典故和戏剧的雕刻，一般中间开天井，讲究四水归堂，祈福汇聚四方之财气。穿街而过的狭窄的河汊上，有几座精致的小木桥，两旁的栏杆上是花、鸟、兽的木雕，小河清亮亮的，一对对鸳鸯在水中追逐着，远处水面上，三五成群的鹅鸭在嬉戏，仿佛点点白帆。你看那些石刻石雕活灵活现，仿佛闻风而动，木雕则是栩栩如生，更是呼之欲出。漫步在这里，你宛若走进了明清时代的历史画卷中。老街保存完整，虽经千年的风雨飘摇，历史浮沉，仍具韵味。一些具有特色的古建筑，如进士院、大夫第、书厢、排楼等，昭示着古镇历史文化的灿烂。这里自古以来就重教兴文，家家崇尚读书，有着“乡无不教之地，地无不学之人”的美誉，因而人才辈出，涌现出一大批鸿儒名吏，是远近闻名的“才子之乡”。幽长的小巷，古朴的房屋，不少吊檐飞角，大概是经过了多年风雨的侵蚀，更显古色古香，恍如隔世，一些古井、桥墩、石刻上的古文，依稀还能分辨出，难免让人发出几许感怀历史的兴叹。当年饶州府通向徽州府的大道，就穿过大街、沿河两岸。宽阔街道的两旁，尽是古老样式的城楼，鳞次栉比，店铺一间挨一间，有商店、茶坊、酒馆、书斋、旅社、药店、理发等。店中商品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瓷器茶叶、绫罗绸缎、服装鞋帽等应有尽有。街市上行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有做生意的商贾、赏街购物的游人、叫卖的小贩，背负竹篓的行脚僧人、占卜问卦的江湖术士等。逢年过节时，通往城郊的路上、沿河两岸的大街上、虹桥上，毂击肩摩、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背着筐子的、牵着骆驼的、拉着黄包车的，还有南来北往的货运和客运车。这是一片繁华而热闹的场所，叫卖声、吆喝声、车轮声，此起彼落，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当地风味小吃的浓香，耳边满是游人的欢笑，徜徉其间，谁不为如此生活的美而陶醉呢？闻名遐迩的虹桥码头区，在小镇城门楼的不远处，这里河面宽阔，水深浪急，是漕运枢纽、商业交通的要道。河上粮船云集，往来穿梭，间或有数条船首尾相接，宛如一条巨龙在水上游荡，甚是壮观。一些木船的桅杆上风帆高悬，风吹呼啦啦地直响，正顺流急速而下，所谓“风樯阵马”，纤夫们闲散在船上，抽烟喝茶的、看天赏景的、谈笑风生的，只有舵手全神贯注着前方。也有逆流而上的船只，船夫有的摇橹，有的撑竿，岸边上，三五成群的纤夫，将纤绳搁在肩上，弓腰、低头、发力，喊着撕裂胸膛的船工号子，流淌着金色的汗水，把头几乎埋至脚尖，绷紧纤绳、挺足脚掌，手指抠住黄泥或援着岩石，任凭粗糙的纤绳勒进肌肉里，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前移。他们以风的神态扑向朝晖，又用弓的姿势射落残阳，一路扔下的破草鞋，是里程的碑石，也是生命的标记。停泊靠岸的几艘大船，装卸场地热火朝天，搬运工有用手搬的、用肩扛的、两人抬的，他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紧张有序地卸着货。好一幅鲜活的“清明上河图”。镇外的郊区，遥遥望去，零星的小屋散落在片片稻田之中。村上“云光岚彩四面合，柔桑垂柳十余家”，间或鸡犬相闻；在田野的阡陌之上，有农者悠悠地荷锄而行。据当地农人说，这里土地肥沃，兴修水利，长年风调雨顺，再加上居民大多朴实、勤劳，因而生活殷实。偿如在这里小憩三两日，尝尝野菜，品品茶香，晚上在清幽幽的灯下和农人攀谈，听他们讲乡村趣闻和婉转曲折的神话；清晨在薄薄的白雾里，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瞧瞧田间地头的庄稼，看看村头巷尾的风景，一点点地释放自己，涵养一颗清净灵敏的心。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古镇沐浴在落日的余晖、烂漫的晚霞之中。镇上华灯初放，行人渐渐稀落，村庄炊烟袅袅，农人荷锄晚归，河塘渔舟唱晚，落霞孤鹜齐飞，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故乡小镇的日子，那是我生命历程中最值得回望和眷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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