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屋

2022-11-15 16:22
外婆家是一个大围屋。十字街前一条小路拐进来不到百米,便是外婆家的围屋大门。一对大灯笼在清风中轻摆,两侧的对联遒劲有力,横眉上的两个大字“黄屋”,蕴含着围屋的来历,也似乎在娓娓地讲述着几百年前黄姓祖公建屋的故事。站在大门口一眼就能望见二门前的大院子,还有几十米开外的三座二门。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对这里是又怕又爱。这个围屋其实是个半围屋,前院、花厅、天井、正厅、堂屋、花头背层层叠进。这条中轴线的两侧,是顺着中轴线一字排开的一间间屋子,住着这个大家族的子子孙孙。每间屋子只开着一个高高的小窗,屋内的光线极暗,趁着大人不留意溜进来抓一把藏在床后罐子里的花生,也不敢开灯,暗魆魆的越发有做贼的心虚。外婆除了在正厅旁边有一个带阁楼的屋子,在左侧的二门口还有一间小屋。小屋过去十步远,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围成半圆的走廊地板也是木的,走在上面“噗噗噗”响。和小伙伴们在这里捉迷藏,经常还没找到藏在各个角落的伙伴,就在幽暗的走廊上被自己的脚步声扰得心“砰砰”跳,一小溜就下了楼,把伙伴们撂在楼上。花头背是我们的乐园。高出堂屋三尺的后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树木花草种得随意却常常绿意盎然,姹紫嫣红。踩着光滑的鹅卵石,八月摘石榴,也不管果子是不是已经熟透,尾巴上是不是还挂着火红的榴花。七月爬上高高的龙眼树,折下一把把带着绿叶的褐色果串,一边嬉闹一边品尝。黄屋的龙眼个头小核大肉少,却很甜,一点都不妨碍成为孩子们的美味。夏日的午后最适合去找蜗牛壳。拿着小树枝在草丛里扒拉,在鹅卵石缝间浅挖,专找不大不小颜色深的蜗牛壳。大的壳太薄,一顶就碎,小的抓在两指尖间就差不多被埋没了,根本顶不到对手的壳上。中等的壳又结实又坚硬,经常把对手的壳顶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通往正厅的小走廊有着镂花的白色泥窗。透过一人高的花窗,是泛着青苔的屋前小院,摆着凤仙、茉莉和栀子花。伴着浅浅的清香走过小院,是外婆在正厅旁边的二层小阁楼。阁楼的木楼梯在屋子的后门,攀着厚重的雕花扶手上去便可直通阁楼的小门。站在阁楼的大窗户前,花头背一览无遗,外婆常常在窗边呼喊在花头背撒野的孩子们回来吃饭。正对着围屋大门,有一口池塘。对这口塘的印象早已模糊,以前碧绿的水面也变成了现在的学校。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掉进塘里,扒在塘堰哇哇大哭,一个路人飞奔过来拉起了我。换洗干净坐在二门小屋的床上,床下围了一屋子的黄屋人。大家叽叽呱呱地议论事情经过,一边感激好心的过路人,一边告诫我以后决不能再去塘边玩了。满屋子的氤氲之气中懵懂的我忽然冒出一句,“什么是过路人呀?”大家忽地全都沉默,然后哄堂大笑。笑声飘向高高的屋顶,再飘到我微红的脸上。小小的我没少给外婆添乱。一个暖暖的午后,午睡醒来的我起来找外婆。屋门口挂着两只蹦跳的青蛙,是外婆买来给我煮粥的。四周很安静,周围的叔婆叔公也不在。我不由自主就往大门外走。走在十字街上,三岁的我依稀记得身边都是高大的巨人。外婆从灶上回来见我不在床上,大家找遍了黄屋也不见我的踪影,慌了神。对门的双姑婆对放学回来的孙子叮嘱,“高升,阿彬妹不见了,你出去找找!”高升哥没有说话,一抬脚就出了门。此时的我,正站在另一个围屋院子里哭,身边围了一堆大人小孩。去玻璃厂玩的高升哥路过围屋听到小孩的哭声,想起双姑婆的话,进去一看,果然是我,背起就走,引得大人小孩慌忙过来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趴在高升哥背上的我仍然一路哭,高升哥一路把水玻璃球扔到路边的墙上弹回来逗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母亲把我接回了身边,之后每年都会回去看看。外公外婆的白发一天天增多,住在黄屋的族人却越来越少。现在的黄屋已经没有什么人居住,外公外婆和那一辈的叔公叔婆们也已经仙逝,但大家依旧保留了屋子,设着祠堂,过年过节照例要敬神明祖公。每年的春节是大家族聚会的时刻。大年初一中午,十几张酒席在花厅里排开,云游的黄屋子孙欢聚一堂,祝酒声此起彼伏,欢笑声响彻了屋梁。热闹中仿佛看见儿时的母亲坐在二门的门槛上和小伙伴们抓石子翻花绳,伏在大姐姐的腿上掏耳朵;看见隔壁的高叔婆太唠唠叨叨地叮嘱孩子们要勤摇牙齿,新牙才能长齐整;看见屋后一丛丛夹竹桃开得艳丽夺目;看见黄屋的各房子嫂在前院的井旁淘米洗菜;看见外婆在灶台上蒸红红的发粄,雪白的月光糕……在喜庆的鞭炮声中,仿佛听见黄屋的孩子们在念,“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亲家门口一口塘,放个鲤麻八尺长,长个拿来煮酒食,短个拿来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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