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苗之事

2022-11-15 12:53
孟夏时节,双抢来临,母亲忙着浸稻种。我家的秧田是一块鸭舌条地,只有分把场子,在村庄大水塘下面,是我家唯一一块旱涝不愁的水田。秧田太小,犁铧派不上用场,耕牛转不过身子,只能用锄头挖田,开挖后用脚踩,父亲让我也下田踩。脚底板往下陷时,淤泥从脚丫里冒出,麻酥酥的,挺过瘾,我踩得浑身冒汗,两腿软塌塌,于是爬到田埂头歇息,一双白腿变成黑腿肚。母亲说,不读书一辈子就这样当泥腿子。我不喜欢黑腿肚,一个快跑到塘湫洗脚,春水比田泥冰凉,我甩一甩鼻涕,回到田埂坐在草窠里晒太阳。我的主要任务是看秧。秧田不能有水,必须是裸露着的,让浸泡后的谷粒在阳光熏晒后尽快抽芽。七八十年代,麻雀是四害之一,麻雀和人一样,也饿,成群结队四处飞舞,黑压压一片。秧田周围插上木棍,绸带在风中飘舞,我手提长竹竿,不时挥舞着,像战士举旗。没有伞,我只有一顶旧草帽,盖住脑袋。太阳渐渐有些毒,我的浑身热起来,久坐后腿脚发麻,我就起身逗一逗蚂蚁,拔几株鹅肠草。有时候拣来一只田螺,看它的触角张开又收缩。麻雀胆小,有人的时候不敢靠近。它们成群落到别人家的秧田里,吵闹着像一阵风,饱餐后立即飞去。白天看麻雀,夜晚看田鼠,田鼠狡猾,很难对付。它们总是在子夜出头,先是一只两只探路,然后呼啦啦全部窜出,夜晚没有灯光,星月之下,一两只老鼠根本无法辨认,直到它们发出咬噬之声我才能听到,于是摇铃,老鼠听到铃响,在手电筒的亮光横扫下哄散而逃。逃走的老鼠是不会入睡的,它们趁我昏睡时还会再来,再逃,这人鼠之战会持续到黎明。晨曦微露时,老鼠才渐渐死了偷谷的心。最能对付老鼠的是蛇,偶尔我会听见茫茫黑暗中田鼠被捕猎后徒劳挣扎的哀号。也有人家的秧田,小孩子是不用看的,我问为什么时,母亲的回答是:“别人家人多田多,鼠雀偷吃点不算什么,我们小户人家哪比得了啊?”父亲赶着做田,常常是在一场春雨之后。我家的上坂田里有了些许积水,枯干稻茬没在水里,生锈的犁铧重新安装,父亲扛在肩上,我牵着耕牛。田头有一堆青草,是对耕牛的打赏。“牵着走沟犁!”,犁田的第一圈沿着田埂边界开出弧线,然后沿着边界线一圈又一圈向内延伸,犁到圆心处耕牛的任务还不算结束,接下来是粑,将新翻耕的泥土划平,匀成泥浆,这任务尤为艰巨。粑的速度需要把控,太快了吃不上劲,太慢了又会陷进泥坑。粑田时,父亲吆喝不止,手里的竹鞭不停挥动,矮小的父亲整个身子站在耙上,像大地上的一只风筝。耕牛是生产小组集体的,犁田的时间需要预约,约到下午的牛少了劲头,拉得也更吃力,架轭的脊背处皮肉裂开,渗出血丝。我在田埂不走,我要做的是给父亲递上一杯杯浓茶,给耕牛喂上一把把嫩草。犁耙都是有风险的,父亲的脚被犁耙劈伤过,被玻璃扎烂过,鲜血涌流。这样的意外会导致做田中止,直到邻家秧苗青青才重新开始。田犁好后需要及时插秧,防止稻田干涸或者漫溢。母亲将小板凳搬到秧田,一排排拔秧。拔秧有技巧,不能伤根,不能弄断苗子。拔好的秧苗束上稻草,根须带着淤泥,我将秧苗一把把提起,在畚箕里码好,然后挑秧。我差不多十岁,个头没有扁担长,必须把畚箕绳挽得高高的。走在田埂时,野草挡路,畚箕会打转,上坡时前后会失衡,我就像杂技演员在弯弯田埂跳舞。对于我,裹泥带水的秧苗太重了,一里路程需要歇息好几次,可我如果走得太慢,插秧那头就会误工,无秧可插。我总是加油小跑,跑到扁担两头的吊绳紧得像麻花散。茅草割面,腿肚抽筋,发现这些都是后来的事。在奔跑中,我浑身挥汗如雨,和父亲一样,像田头小小的风筝。这风筝有时会聚集在田里不动,一家人都猫着腰在田里插秧。我远远跟不上父母亲的节奏,百米长秧苗我常常被落下一半。累极时,我一个人直起身子,望向沟渠外的柏油马路,马路上有现代气息的拖拉机、卡车、客车,还有县城衣着艳丽的踏青女郎,她们好奇地探头看插秧,然后蹬着自行车衣袂飘飘而去。我的小腿鼓胀厉害,用手触摸时,一排暴饮的蚂蟥圆滚滚落下,破口处鲜血流淌。秧田里有闲云烈日,有凉风细雨,我在一根根秧苗前憧憬人生,我在少年的人生里根植下一棵棵鲜嫩的秧苗,它们在阴晴旱涝中成长,直到稻谷扬花,秋田金黄,金灿灿的稻谷闻起来像汗珠里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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