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冷

中秋的清晨，乡书记一个人穿着运动服在田野上的机耕道慢跑。看着初晨的太阳，缓缓升起，染成了天边的鱼肚白。远处山峦，一丝薄薄的云雾，氤氲缭绕，映衬着金黄的稻子，在凉爽的秋风吹拂下，心情也是格外的清爽。作为农村出来的子弟，他知道，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考入公务员在农村工作也十来年了，每天繁重的工作，早已没有了晨跑的习惯。可近些天，扶贫工作的压力，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晨勃就像是一股无名的邪火，公鸡打鸣一样准时。通过运动，平静了身体里的能量，此时此景，他的心情就像是学生时代回到了家乡。愉悦的心情，在他进入乡政府的大门时就立刻收敛起来。虽然他只有三十来岁，但他还是要保留自己作为领导者的威严。在饭堂里，他默默地夹起两个馒头，端一碗稀饭，一个人坐在方桌上，边吃边打量着进来的每一个人。通过观察他们的脸色，可以一方面判断昨天他们的工作成效和工作状态。每一个人经过他旁桌时，都是堆着笑脸谄媚地说声早。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背地里都叫他“高冷”。他自己腹诽：不高冷，能对付得了你们吗？记得五年前，区里开展精准扶贫运动，要求各单位部门必须派人挂点到各乡镇帮扶。当他看到下派单位的名单文件时，不由锤心顿足叫苦连天。挂点下派单位：交警大队。你看他们身着警服，英俊帅气，执法者的虎威，一股浩然正气。当举手向你敬礼时，那个巴掌，就像是铁扇公主的芭蕉大扇子，一不留神，把你呼得十万八千里，你还找不到北呢。广电新闻中心，电视台的记者，无冕之王。你看看他们的神情，激扬文字，浪遏击水。天天在领导身边指点江山。他可以不让你流芳百世，但让你遗臭江湖还是轻而易举。县委党校，饱学鸿儒。一开金口，从国家宏观大政到国际形势，就像一面照妖镜子，让你自惭形秽，无处遁形，只恨自己孤陋寡闻，读书读得少。矿管局，家里有矿的单位。在他们眼里，计算单位按万字，那都是小门小户人家。一出口，就是千万和亿万来算数。这哪里是下派，简直是请来的大爷，惹不起的神。你一个乡间小吏，哪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爷也好神也罢。来到我的地盘，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扶贫工作,你没有给我完成任务，通报。每天下村，没去或迟到早退了，通报。乡间小吏管不了你，我让纪委督查组通报你单位老大。压力之下，这班爷还是乖乖地按照乡党委的工作部署，按时保质地完成工作任务。每每看到这情景，心中不由小小地得意万分。这仿佛就像是托塔天王镇邪妖。在他们面前，还是不能给太多的笑脸，要保持好自己的高冷。笑脸给多了，这些人还不定会给你出什么幺蛾子的。要不？请你给几天假，回家生活生活。要不？就是提出这个督查不要逼得太紧，工作任务太重，喘不过气了。你给他们一条缝，保证会给你挖出一个坑来。天天在这班爷面前扮高冷，自己心里也难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下村调研。自己也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虽然十来年的公务员，让他的皮肤变得白皙许多，性格也虚伪收敛了一些。但来到农民的家中，坐在农家院子时，恍惚间总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这感觉是那么的亲切。院子里的鸡鸭乱叫乱跑，那些鸡屎鸭屎也没有感到恶臭。到让人想起了庄子说的：道在屎溺中。来到农民家中，身心格外愉悦。特别是听到他们养鸡赚了多少钱，养鸭赚了多少钱，今年的粮食产量有多少，孩子们上学学习成绩怎么样了。聊起了家长里短，总是那么兴致勃勃，爽朗大笑。这笑声，一方面是对农民的称赞，和对农村生活变化的欣慰。另一方面，这笑声也是给自己的。为政一方，看到在自己的主政下，农村发生了变化，农民的收入高了，脸色好看了，这些都是自己领导有方，他不由得为自己感动，为自己骄傲。怎么会不由衷地哈哈大笑呢。偷得浮日半日闲，喜欢看看各种书籍。最近，对神学有了一些好奇。作为乡党委书记，党务工作者，无神论者。确对基督教中什么怜悯，忏悔，救赎这些词有了些许感悟。怜悯与可怜悲怜看似意义相近，但又有内在的不同。怜悯是发自内心地想帮助，没有前提条件，这是人们内在的同情心理，非常善良，纯粹。而忏悔，是自己内心对自己行为的客观评价。救赎，就像是一件衣服脏了，自己脱下来，自己洗涤，让衣服回归原貌。每当走访农户后，他总会在事后回想自己的言行。今天的走访聊天，这些农民喜欢吗？有些语音会不会太文绉绉了，太书生气？显得自己不够农民？他始终认为，一切底层的逻辑，都是人性的规律。你越和他们相似，他们就越能认同你。在农村基层工作，他最恨的就是底下这些人，说什么和农民聊天就像是夏虫不可语冰。说这话的人，在心理上总是有那么一副莫名的优势感。他们在工作中夸夸其谈，以掩盖自己人浮于事的无能。要不就是居高临下般救世主的感觉。这世上哪有什么救世主？中国农民的生活很苦，这是环境、文化、农业技术、传统理念等等很多方面因素决定了的。夏虫不可语冰，你干吗和他谈冰，多谈谈眼前的苟且怎么解决。复杂的问题一定要简单化，帮农民解决一个问题，算一个成绩，集小胜为大胜。农民高兴，你也有成就，多好的事情。他对有些人的工作作风，百思不得其解。而他的笑脸也只有在村民中得到释放。除了在农民中有笑脸，他还在有些方面有笑脸。上级来检查工作，这些各路神仙，个个怀揣大印。此时此刻，他就像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卑微谄媚。战战兢兢，强颜欢笑，丝毫不敢得罪。基层党委政府一年的工作成绩全靠他们来评定。特别是一些项目评定，上面划拨的钱花掉了，如果工程不合格，叫他卖了自己也回不来。底下这些人，他还是会给笑脸的。首先，党政班子，虽然有时恨这些人工作效率很差，成绩经常差强人意。但他们如同自己的手足，工作还是要他们来宣传、发动和贯彻下去。有的人阶段性地完成了工作任务，他还是要给笑脸，一则是鼓励，同时也是体现自己亲和力的人设。高冷和微笑，就像是官场上的厚黑学，刺猬学。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更觉得像个人格分裂症患者。让人苦笑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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