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蜀田园

2022-11-09 19:57
春日清晨,狂风暴雨。醒来后睡下了又醒来,不到半个时辰,骤雨初歇,清风送爽,异样的宁适。五月的天,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喜的是终于可以接父母去湘蜀田园看花海了。母亲患了肺癌,今天是手术后一个月又十天,已经好久没有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医院的消毒水味让她郁郁寡欢,家里单调浑浊的空气使她精神萎靡。湘蜀田园离西湖的姐妹湖——湘湖很近,在风情大道和晨晖路交叉口,二十多年前是个球墨铸铁厂,一年四季周围都弥漫着铁屑和粉尘。如今萧山区政府规划,大道东边是高层建筑(农民安置房),西边是未经开发的土地,远远望去,一大片花海,相当于三十几个足球场,红橙黄绿青蓝紫,应有尽有。花海尽头,矗立着一行白色大字“花里、田里、我在这里等你!”小心地搀扶着母亲,款款而行,欣赏田园风光。母亲病后新愈,脸是青黄的,指如枯虬,出来看花,有陶渊明“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的随性,特意换上了我给她买的新衣服——真丝的,红色和米色相间的条纹上衣,黑裤子。人是显得精神些,但风一吹,真丝衣服空荡荡的,腿细细的,手术的残酷性总在不经意间暴露无遗。走近田园,迎接我们的是一棵千年大樟树,浑身缀满油亮的新叶,樟树下是唐朝贺知章《回乡偶书》的诗情画意(铜像雕塑):马在悠闲地低头吃草,孩子们在懵懂地望着年迈的贺侍郎,似乎在询问:“老先生,您从哪里来的?”我和贺老相距三步,有一千三百年时差的缥缈感觉,使我驻足不忍离开,他则旁若无人地望着家乡的巨变,波澜起伏……“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呢!”母亲深情抚摩着大樟树粗壮的身躯,如老朋友般亲切。铸铁厂早已搬迁,铁屑粉尘也烟消云散,只有大樟树历经劫难,顽强地活了下来,见证了中华民族那段艰难的发展岁月。幸亏物无语,不然从满面尘土烟灰色,到翡翠新绿布芽蕾,它总有话说。“这是母亲得肺癌的缘由吗?”我的头脑接受了千千万万个因果,这些因果来自四面八方,宛如一阵阵不断坠落的微点,刺痛我凝定不动的心。尽管心里百转千回,我还是忍住了不说,母亲古稀之年,实在不愿平添她哀愁的思绪。我们姐弟仨,出生于七十年代,是清贫的父母夜以继日地劳作养育长大。孩童时代,国家刚实行改革开放,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工业高度发展,环境是次要的。那时的母亲,每每从铸铁厂翻砂回来,犹如包公再世,抬手擦脸,全是黑色的铁屑。那时,赤豆冰棒只要五分钱、破布可以换糖吃,电视机是黑白厚重的。“这么多花呀!”母亲的欢欣让我重回现实:大樟树后面才是真正的花海田园,青山灼灼,绿草漫漫,红蓝的虞美人,深紫的薰衣草,粉嫩的月见草,五彩的石竹子,一茏茏的,犹如漫天繁星,分布在绚丽的天空,中间用田埂小路分开,各具特色。偶尔还有不锈钢滑滑梯、五色的轮胎等亲子游乐设施点缀其中,那是孩子们畅玩的天堂。早上下过雨,流莺一声啼,滑梯是湿的。年轻的家长身先士卒,用自己的躯体充当抹布,先演练一遍,硬是给孩子蹚出了一条干净光亮的滑滑梯……花海里,有几处休息的驿站,西洋式的平顶,镶嵌五颜六色的有机玻璃,四周是黄绿蓝的帘幔,通透而明亮,分外大气舒坦。驿站里几张长方形的板凳,朱红色的,周边包着硬朗的不锈钢,忠诚地站立着,供游人片刻休息,欣赏这优美生态与都市风情的完美融合。芳草萋萋的平缓土坡上,五六只大红色的玩具甲壳虫蹲在那里,头黑黑的,眼睛鼓鼓的,笨重的样子,像极了卡夫卡《变形记》里的大甲虫,让人忍俊不禁。几头老黄牛也来凑热闹,肥肥的,憨憨地盯着行人,在等贺侍郎回乡吗?据说湘蜀田园是以凡·高的《星空》为灵感,以“田园勾勒夜空,鲜花化作繁星”来呈现美丽田园景象,裸土洒上草籽,降低扬尘污染,石板路是就地捡起建筑垃圾铺成的。真正做到了“用地不损地,建园不废田,资源再利用,田园当公园”的绿色发展理念。挽着母亲的臂弯,心境明净而澄澈,这里梯垄花语,樟驿叠翠,春色满园。我的国正去沉疴,融宿疾,污染远遁,自然复归。母亲,你再也不必与恶劣的生存环境抗争了,这世间,古树幽幽,花草盈盈,微风渐渐……好朋友的母亲近日新丧,她悲恸,每日以泪洗面,却换不回母亲只言片语,只有时间才能让悲伤淡如野墟炊烟,那么我是何其幸运!我虽然不愿接受母亲患癌的宿命般的事实,也并非全然悲观,母亲接受了最好的治疗,我满怀希望,她能彻底康复。小时候,母亲一定也像那位蹚滑梯的爸爸一样,精心呵护我长大:滂沱大雨时为我撑过伞,骄阳似火时背我看过病,寒风凛冽时给我赶做过新年的鞋——父母恩,终难忘。满怀希望的哀愁总比绝望的悲伤要好,哀愁是什么呢,是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还是……起风了,花香沁人心脾,我要一直牵着母亲的手,缓缓走向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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