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轶事

2022-11-05 05:19
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我国刚刚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经济正在恢复之中,物质生活比较匮乏,但文化娱乐生活却很丰富。在我们这个繁华的大都市中,电影院里,日夜放映电影,墙上挂着刚出的22大明星的大头照。他们美好的形象深深地留在了那一代人心中。国产的、香港的、外国的,“牛虻”,“复活”,莎士比亚名著“奥赛罗”,还有五四以来优秀电影“马路天使”,“一江春水向东流”,让我们记住了赵丹、周璇、白杨......在繁华的中山大道“民众乐园”里,来自全国各地的京、汉、楚、越、豫剧全集中在这里,一阵阵的锣鼓声传了出来,吸引着热爱文艺的市民们。那时,我们这些贪玩的中学生也逃课买一张票,从中午看到晚上,可看两场,那时就是一个追星族了。还有一个吸引我们的地方,就是人像画馆,特别是孙中山先生铜像旁的那个二层楼的百年老屋,画有孙中山、梅兰芳、韩兰根、殷秀岑,后来又有袁世海、杜近芳等名人的画像,让人们记了半个多世纪。正是在那个时期,在热闹的民众乐园旁,一个民国老建筑里,我们看到了“雨初画室”的招生广告,教授画炭精人像,学费八元。广告上那个长着一对波斯猫眼睛的卷发小女孩让我们记住了几十年。那时,我们的家境都不好,不会想到去学画画的。然而,没想到过了几天,我的爸爸笑着对我说:“丫头,去学画画吧?”,我那时懵懵懂懂的很糊,但爸爸的话当然会听的。第二天,爸爸的同事张叔叔带着我去见了杨老师,他是一个轮廓很好、声音洪亮的中年人,好像还有一颗金牙。他很严肃地对我说:“来了就要好好地学,晓得有几多介绍来的伢,不好好学,我都叫他们回去了,明天买5支笔来。”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画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炭精画像,中外明星都有,画得跟照片一模一样,其中最大的一张是前苏联电影“奥赛罗”剧照是杨老师用彩色炭精粉精心绘制的,奥赛罗大红色的长披风盖着他的妻子“苔丝德梦娜”,她金黄色的卷发戴着一顶精致的网眼帽,他们深情地对望着,侧面好看极了。我们站在下面,惊讶、贪婪地欣赏着杨老师的精湛手艺,杨老师的一位朋友问他:“是不是画的你自己?”杨说:“嗯,我的轮廓有点像他,但他是个外国人。”杨老师有一个端庄美丽的夫人和一个可爱的儿子“淘气”,那时才两岁。杨老师的父亲与弟兄,在另一间教室里教书法与国画。杨老师开始教我们画人像的步骤与方法,要求很严格,他常常讲他小时候学画挨打的事,他自己每天都坐在那张硕大的写字台上面,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夹着烟。那时香烟是计划物资,我爸爸让我带过几次香烟给他,他很高兴地对朋友讲:“今天我的烟刚刚完,这还是学生带来的。”他画的人像很细致,耐看。总有人来送照片给他画,他很有名。那时,还有傅金龙、傅兆龙、傅志才几位老画师。杨老师性格爽朗,笑声很大,他看到我们几个学生都不爱讲话,常常哼点戏曲,京、汉、楚都会,来调节一下沉闷的气氛。如果他发现了一张很好的人像,就会大声叫了起来。“狗X的,个杂籽似的,长得是有哈数!”,我们几个都围过去看,原来是“大众电影”封面上22大明星X X。在我们这里这句话不是骂人,而是表示赞扬,是说她长得太美太标准了。学期结束了,我们每人要画一张人像留在那里。我画的一张是“大众电影”上的一位30年代的女明星七分面的。后来听张叔叔带信说“画的还好。”我知道自己不是个画画的料子,坐不住。我那时的爱好是学跳舞,电影“红菱艳”里,那个跳芭蕾舞的女孩子是我的偶像,连走路都是踮着脚,一颠一颠的,不愿意做枯燥的事情。离开了雨初画室后,50年都没去过一次。过了两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夜之间,“民众乐团”里戏剧与电影全停止了,画室也不能办了,杨老师全家遭到了无情的批判,加上成分又不好,整天批斗、抄家。画室遭到毁灭性的破坏,那些精美绝伦的画像被说成是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东西,洗劫一空,包括那张著名的“奥赛罗”。终于盼到了“文革”结束,他们才恢复了自由。听说杨老师后来开了一家做招牌字画的门面,有些爱好美术的学生找到了他,曾得到过他的辅导,学生中有的考上了美术学院,如今这些人都是专家教授,有特殊贡献的画家。前几年,我走到繁华的中山大道上,忽然想起来要看看当年的“雨初画室”。老房屋还在,但已人去楼空,好不容易找到了杨的儿子淘气,他都50多岁了,经营着自己的生意很红火,他说杨老师已去世几年了,晚年受到老年疾病的折磨,厌倦了城市的空气,也不画画了,回到乡下,盖了房子住下,直到去世。他带我见到了年近80的杨师母,她依然美丽与端庄,她对我说:“是的,学生最记得的是他的启蒙老师……”她抱出几本厚厚的画册给我看,都是几位著名的画家。她高兴地说:“要是杨老师在该多好,他要是看到你来了,该多高兴啊!”我又一次去看她的时候,特地带了一张从收藏市场淘来的“国际电影海报”,惊喜地发现有一张“奥赛罗”,就是杨老师当年画的那张。我把它拍摄下来,到照相馆洗成了八寸照片。杨师母看到这张照片也十分惊奇,她没想到过了半个多世纪,还有个学生记得这张画,她对这张画太熟悉不过了,我说当年杨老师说他的轮廓像“奥赛罗”,杨师母说:“是很像他,他到老了轮廓还很好……”她站起来缓缓地把这张照片插到了一个方桌上方一个相框旁,久久端详着,这时我看到了师母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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