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些年的中秋节

2022-10-30 12:59
一轮中秋圆月在空中悬挂着。我抬头望月,心头只要一想起了大文豪苏东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名句,忧伤就会从心海浮起。记忆,旋即打开了我对1974年中秋节的思念之门。1974年中秋节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里埋头批着一摞摞的作业本。批改作业的时间一长,我的双眼炫目,脑袋发胀。我身子顺势靠在背椅上,闭上双目,双手揉揉那酸胀的眼和脑门,以缓解高速运行的工作压力。突然,耳边响起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我睁开眼,扭头一看,见是政治老师金德迈走进办公室。他扬着手中的包裹单,笑着说:“你家给你寄月饼来了。”我接过包裹单,定睛一看,包裹单的附言写着父亲苍劲的字:“儿,中秋节之夜赏月吃月饼时,勿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往每年此时,父亲总会如期给我寄月饼的。我哑然失笑,心想:“老爸也真是的,老大远的,从上海往这里寄什么月饼。在这小镇里,我掏点钱还是能买到月饼的,别把这里看成什么都缺的不毛之地。”还曾清晰地记得1969年开春的一天,我告别上海黄浦江到吉林延吉上山下乡的情景。那天,上海军工路码头停泊着一艘运送上海“知识青年”插队落户的客船。船从繁华的上海起程,将在大连港靠岸,休息片刻再换乘火车到达穷乡僻壤的目的地。我知道一登上这远航的客船,我的漂泊生涯就开始了。我拎着行李,边登船边回头向父母和哥哥挥手告别:“我走了,不必牵挂我。我会养活自己的。”父亲沉着脸,一言不发。母亲眼窝子浅,金豆子悄然无声地滴了出来。哥哥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举起右手缓缓挥手,祝我一路平安。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的语言来宽慰他们对我远离的忧伤之心,只能默默发誓:“不必为我担心,我靠自己的努力是能够自立的。”那年中秋节,父亲就寄来了月饼。我欣然接受了,因为当时插队的生产队穷啊,没有父亲时不时地寄点吃的东西来救济,我的肚子就是悲惨世界。那时,没油水的肚子常会叽里咕噜地提抗议,齐声喊饿。三年“修理地球”的日子里,月光下有我沉甸甸湿漉漉的吟哦。尤其是中秋节,静静的清晖如缕缕牵挂的思绪,牵挂着无眠人。三年来的中秋节,父亲寄来的月饼,常使我泪水打湿乡愁的梦。时光如水,转眼流到1972年。这年2月,我告别插队的小乡村,执教鞭站在了小镇的一所中学讲台。一个拿可怜修理地球的赤贫者,成了站讲台拿薪水的有钱者。我心狂喜,想:“我头朝地、背朝天‘修理地球’的生活结束了,已经能靠工资养活自己了。”在发薪水的那天,我曾写信回家,告诉家人:“不要再担心我了,我能够养活自己了,不必再寄东西来了。”但中秋节那天,父亲仍是寄来了月饼。那年中秋节之夜,明月一轮,清亮如水,我嘴里嚼着父亲寄来的月饼,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飘若流星的歌声化入梦中的浪漫情调。中秋节后,我回信:“爸,我在这小镇能买到月饼的,以后就不必操心寄了。”没想到1973年中秋,父亲又寄月饼来。那年中秋节之夜,我默吟唐诗宋词,皎洁的夜色任我驻足,静静的情思任我遐思。任凭月儿阴晴圆缺,思故乡、念亲人的话语在月亮里藏着。中秋节后,我只好又去信,再次提醒父亲:“爸,我所在的小镇能买到月饼的,以后不必再操心寄了。光邮费就能买好几个月饼……”记忆的光盘定格在1974年。那年中秋节,我面对父亲寄来的月饼再次地不禁摇头苦笑。我已写过两次别寄月饼的信了,怎么还寄?老爸真是老了,记性差,糊涂了,或许是让我省点钱,留点今后结婚要用的积蓄?当天夜里,明月在当空悬着,我咬着父亲寄来的月饼,抬头赏明月。夜色中,柔柔的风拂面而来,孤独的我能真切地听到家人呼唤着我的乳名。看到远处人家阖家团圆,一股永远扯不断的乡愁之情在心头织就。多少年了,我独自打拼在千里之外都没能回家与家人在中秋月光下共度良宵。“明月何时照我还”的现代版思念之情在底蕴深厚的诗词中流韵律动,慢慢而悄悄地流淌到心底,积成不枯竭的泪泉在喷涌。圆圆的中秋月照着无眠人。无眠人用柔柔的亲情把圆圆的中秋月渐渐拉瘦。拉啊拉,拉成绵绵流不尽的思念。悠悠缠心的思念被梦之直通车送回魂萦魄绕的家园……唉,梦醒时湿了枕巾。中秋节后,我写了一封信回家,语中带着不满:“爸,怎么又寄月饼?可以不用再寄嘛,我这里能买得到月饼的……”搁了半个月,是哥哥回的信:“弟弟,你好不懂事啊。爸寄圆圆的月饼是是想你,是想一家团圆啊。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着你了,爸爸得的是肝癌,已是晚期。医生说再多只能活半年……”白纸黑字,真相大白。天哪,我好糊涂啊!刹那间,我泪眼模糊,天旋地转……怪不得父亲自我从1969年远离温馨的家起会在临中秋节年年给我寄月饼,原来是这个藏在心中不愿言明的思念啊。来日不多的父亲身怀绝症仍如期寄来月饼,这月饼里融注了多少父亲难舍难离的撕心裂肺的隐痛欲绝之情……捧着沉甸甸的信,我寸寸肠断。此后,每逢我望着天上一轮中秋圆月,想到人间阖家团圆,我便会想到那难忘的1974年中秋节。时光似梭,一晃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如今我一想起,仍是泪眼阑珊,悔自己年少不知纸短情长、礼轻意重,真是何等的无知不懂事,我好糊涂啊。父亲把无穷无尽的思儿情、团圆愿精心地聚拢起来,掺进日积月累的语重心长的声声私语,揉成圆圆的充满温馨的月饼,放在浩瀚天际的托盘上,好让浪迹天涯的我用思念的目光望着,再一口口细嚼慢咽地咬缺,慢慢品味人生一世难得的亲情。人生苦短,世上难得有几回中秋节一家人相聚相守相爱的美好良辰。而等我破译了这其中的密码,父亲却于1975年春远行了。阴阳相隔,此后我再也吃不到父亲为我准备的月饼了。我好悔啊!今年的中秋节夜,追思长忆的我采撷一枚月光笺,蘸上无尽的思念,写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信,寄往天庭的父亲。长忆中秋节,1974年的中秋节最使我长号心碎。岁月可逝,记忆难逝。我终身的心痛,岂能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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