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担清清水

我小时候常在外婆家住。外婆的家在常家坡村中的山梁上，每天的吃水要由舅舅到山下的沟中去担。舅舅担着水桶，沿着蜿蜒的小路一直走到沟里。沟里有一泉水流出的水井，约有一丈多深。水井中的水清澈见底，井边还长着绿绿的青苔。泉水很小，是从石缝中渗出的，一滴一滴从缝中的石头上滴入池中。那种声音，像是晋剧中的打板师，手拿着小棍慢慢敲击一样，富有节奏。井台由几块大青石铺就，光亮光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来。这时，舅舅要将两个水桶放在井台上，用扁担钩住一只水桶的提手，像甩鞭子一样，一甩而入井中，那桶便斜斜地没入水里。待水桶装满水后，“嗖”的一声快速提起来。一桶水便溅着银色的水花，款款地置于井台之上。有时我出于好奇，也要试着去打水。但这种打水却要有一定的技术，搞不好水桶下去要么浮在水面上，要么只能舀到半桶水。更多的时候，如果掌握不住巧劲儿，会将水桶脱离扁担钩子，而使水桶沉入井底。每当这个时候，舅舅要沿着井边砌的石头，攀到井的半中间，再设法将水桶打捞上来。我们峰岭底村有几处水井。水质最好的当数水神娘娘庙的水，那个水井凿在石崖底下，由泉水形成。水池浅浅的，池边放着一个公用的木制瓢儿。打水者要一瓢一瓢往水桶舀水。我上小学时常去那里玩耍，看见大人们挑着水桶过来，我们都要抢着去喝水。那水清清洌洌，喝到中有一种甘甜味儿。讲究的人家，如有亲戚来，不管住多远，都要去挑几桶回去待客吃。每年天旱时，其他几个水井水少了，但水神娘娘庙的水却永不干涸，是村里的救命之水。我家旁边有一处水井，是在院墙外边的瓷窑圪洞。水量很大，可供两个生产队的人吃水。这个水井用的是地下水，有几丈深，站在井台也看不到井底。井台上安着辘轳，井绳一圈一圈缠在上面。打水时，要将水桶扣在井绳钩子上，再用摇把儿转到井底。有俏皮的年轻人在往井下放桶时，不握辘轳把儿，却是用手轻轻按住辘轳，那辘轳在水桶的重力下，飞速地旋转起来，顷刻就下到井底。提水时，力气大的一手摇着辘轳把儿，力气小的要用两手一起摇。而有些妇女或孩子，甚至要两人面对面共同摇才能将一桶水提上来。水井的水很凉，即便是夏天，那水也像刚刚消融的冰水。记得有一次，一个半大小伙子，刚从地里劳动回来，满头大汗，面色潮红，渴难忍。看见有个老者挑着一担水走过来，他立马拦住就要喝水。可刚低下头去，却见挑水老者顺手从路边的草丛中，抓了一把小草扔进了桶里。小伙子很不高兴，但因渴难忍，没有发作。他一边吹着桶中水面上的小草，一边喝着水。事后才知，老者之所以扔进小草，是因为担心他肚子太燥热，喝水急了会伤到胃。桶中的水上漂着小草，你必须吹开草才能喝上水，这样就能把节奏控制下来。每天早晨的挑水已然成为一道风景。天还未亮，就有人开始起床去挑水。“嘎吱、嘎吱”，挑水的水桶和扁担的钩子摩擦发出好听的声响。先是零星的、单调的，继而挑水的人多了，便成为合奏的、混响的。看着挑满水的汉子走路的样子，更是觉得有趣儿。担子在肩膀上下起伏着，汉子小跑着像扭着秧歌儿。偶尔有会唱的青年，忽高忽低地唱出一些山曲来，让路边树上的小鸟也叽叽喳喳对唱起来。如今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回想起旧日的挑水情景，总觉得像一幅画、一首诗、一支山歌。那时的水真清、真凉、真甜......

上一篇：麻章车站

下一篇：陪你走过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