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章车站

2022-10-13 15:59
湛江有个车站叫麻章。我已经多次在这里离开或者归来。我曾经就站在一个候台,等着母亲来。母亲来过三次湛江,来的时候,都是我去接她。那时还是冬天,我裹着大衣,站着,远远地眺望。但我从来没有送母亲回去过。那时我身体很不好,母亲执意要来看我。那时的母亲是在早上6点起床,从高州那边赶过来的,只为了中午能让我喝上她煲的汤。而她下午又要赶着回去了,接近晚上。我应该送一次母亲的,一个女人,未曾来过湛江,多少有些人生地不熟。我未曾知晓母亲的困惑,未曾了解她那三次在窗买车票回家时焦急的样子。后来,我知道,母亲在那三次中第一次回去时搭错了一次公车,是反方向了,到不了麻章站,好在母亲是个聪明的女子,总算在“不慌不乱”中又顺利到达了麻章。后来,我回到家,她跟我说起这件事时,很是风轻云淡。其实我知道那一刻她肯定有过无助及慌乱,只是不想让我担心。这个车站,若如是母亲的印象,除了带有满是温情的感觉,还应该更有复杂的。我对于麻章的记忆也是从两年前说起。我读大学,第一次放假,去麻章车站搭车回家过中秋节。说真的,我并不喜欢这个地方。应该说我一向讨厌车站,任何汽油味都让我觉得厌恶难耐。麻章车站同样让我晕眩。我第一次对它的印象是:乱七八糟的地面,破旧不堪的正在发生溃败的泥屑似乎在蠢蠢欲动,空气中有一股揉碎了腐朽、油汗混杂复杂的味道。在看似像蠕动着的陌生人群中,我止于步,不愿抬脚。我胃一阵阵翻滚,呼吸都困难起来,天热的缘故,使得脸蛋竟憋得通红。显然,第一印象,没有比糟糕透顶还要极致了。但莫名地,我却感觉自己属于这里,属于这座城。这种感情是敏锐的,是匪夷所思的熟悉,让人沉沦,却苏醒般的认同。那时,我无奈地看了一眼手里车票的时间,还得等三个小时,于是不情愿地挪动几步,坐在一张发旧得某处开始破裂的长椅子的前端部分。我旁边是一名淡漠的妇女。她似乎不曾留意我的坐下,她一直在看外面,手里死死捏着一张车票,显得过度紧张。这种感觉让我都为了她捏一把汗。慢慢,我观察来来往往的搭车人群,似乎每个人在高温天气里都显得燥热,和怀揣着各自的不安。我呆呆地看着,依依稀稀记得:穿得破旧不堪的老妇人娴熟至极地从旁边的垃圾桶抓起几根看似油腻闪亮的青菜就往嘴里送,她的表情显得极其自然,反倒看着她这些举动的几个年轻姑娘露出了极为扭曲的惊讶痛苦表情,就像奔丧一般;一位已过中年的父亲手里抱着还留着鼻涕的小孩,满脸笑容;对面一对情侣,男的穿着夸张的全身黑,女的居然穿着几分暴露的蕾丝款;还有一个站姿沉稳,衣着整洁,面露平静,不知不觉吸引着路人甲乙丙投来的目光的年轻男子。什么人都有。麻章就像一个巨大的包容所一样,浑浊地搅动着。而车站里的声音显得搅混而不清。我那时听着车鸣笛声,以及乱哄哄的交谈声,我的沉默显得格格不入。我抬眼看了一眼候车场来回转动的风扇,它连续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弄得我却竟然有几分平静。我那次终于等到车时,已近傍晚,时间和母亲那三次不差上下。这莫名让我了解那种熟悉的不明到来。有一股很轻却迅速的暖流在身体里通畅。后来因为病,我大一就多次从高州省站买一张车票,领着行李,或者药片,回到麻章,又或者从麻章回到高州。我穿梭在这两座城,已经熟悉习惯了汽油味,即便仍然厌恶。我越发不清楚我的感情,也开始变得混浊不堪,后来却又清晰异常。我有时我觉得我对麻章的感情根本也不亚于对高州的感情。这就是奇妙的反应。而当我多次来回时,有一天,病已经完全好了。我却发现我已经开始眷恋曾经的一切。无疑,过往,我无不痛苦。每一次搭车,我都异常地不情愿,而我竟然却搭了那么多次。这种穿梭城市间,就等于穿梭了病痛,无疑是一种收获。我再无厌恶感,连同昨日久远的熟悉一起,对这个车站产生不可言会的感情。现在的我即将面临新开学。这次我是前两天到的。我清晰记得那天下着大雨,车进站时,仍然单薄的我显得形单,天空仍然飘着雨丝。而我想起母亲,以及一些更为复杂的记忆,连同这座城我所遇到的一些人,竟然微笑起来。天已经开始微黑,而我看到隔岸的灯火在升起。也不知此刻,为何一下子,我也从来不深究,何时突然敲下这些文字,写这个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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