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路旧货摊

上海长乐路是一条很长的街，贯穿市区的很多地方。长乐路过去有些路段显然是“富街”，有些路段则是“穷街”了，中间仅隔一条横马路，但是街景迥然不同。上世纪50年代，长乐路从常熟路口到迪化中路（今乌鲁木齐中路）的路段曾经是一小段铺设石块的狭窄的弹格路和一大段高低不平的碎石子路，房屋破旧，年久失修，但是路上人流不断，熙熙攘攘。马路边有很多旧货摊，从鞋子、衣服、电器、家具到其他各种生活用品样样都有。旧货摊贩以低价收货，高价卖出，被人们称为“旧货鬼”。当时很多上海人钱不多，就喜欢“淘”旧货，因为毕竟比新货要便宜得多，而且确实可以解决很多生活上的需求。我那时在上中学，很多年轻人梦寐以求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自己没有钱买，看到别人买了也很高兴。我们弄堂里一位爷叔“淘”来一辆旧的“舶来货”自行车，七成新，化了50元，这差不多是当时大学毕业生一个月的工资，他能买下来也是很不容易的，而新的国产永久牌自行车要140元一辆，所以人们都说他买得很合算。我们看他得意扬扬地骑车出去，说是去逛“大世界”，一会儿又说是到外滩去观光，大家羡慕不已。这辆车是洋货，刹车装置与国产车的手刹车不同，是所谓的“脚刹车”，要用脚往后踩踏板才能将车刹住。一天，他骑车外出，为了躲避行人，想刹车，但是因为不习惯脚踩刹车，在马路上重重地跌了一跤。他真是有点乐极生悲。我还听说过一件事：我有一位小朋友当时在长乐路江西中学上初中，学校里一位年轻老师“淘”来了一块旧手表，外观很漂亮。那时年轻人工资低，手表价格昂贵又难买，对有些人来说几乎成了贵重装饰品，但是作为老师上课确实需要表。学生们围住他争着要看一看新买的表，有一个学生捡到了老师不慎掉在地上的买表收据：这块表是12元5角买来的。这么便宜！有的学生在后面偷偷地笑。从那以后，有些学生当面对年轻老师仍然很尊敬，在背后给他起了个外号：12元5角。一个学生扮着鬼脸跟别的学生说：“昨天下午我看见12元5角和他女朋友一起到东湖公园去玩。”我听说这件事，十分同情那位老师，心里为他难过了好一阵子。那时我家离长乐路很近，经常要路过长乐路旧货摊，我口袋里没有钱可以买他们的东西，但是遇到热闹的场合喜欢凑上去看。一天，我经过一个旧货摊，看见摊贩背后的竹篱笆上插着一面三角旗，约一米多长，旗的边缘有棱角，旗面金黄色，鲜艳夺目，中央是一条向上腾跃的青龙，气势威严神武。我看到这面旗，心里一阵震撼，这是什么旗呀？听到摊贩在喊：“五元钱，谁要就拿去。”陆续有人来看，但是没有人买。我想，如果谁买回去挂在墙上，如此庄严肃穆的气氛，夜晚还能睡好觉吗？几天后我又路过那个旧货摊，那面威风神气的三角旗没有了。摊位旁边有几个人在议论，我走过去听，他们说昨天有一个年轻人来这儿，看了半天将旗买走了，就是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干什么行业的。又过了一两天，报纸上登载了一条新闻，就像是在长乐路旧货摊投下了一枚炸弹！新闻很短，只有几行字，说是近日上海博物馆在长乐路旧货摊发现义和团团旗，这是在上海发现的唯一的一面，价值约1000多元。消息传开后，附近居民一阵哗然，议论纷纷。旧货摊贩震惊了，顿足叫苦，眼睁睁一条大肥鱼从自己手里溜走了。住在我们家隔壁的陆家伯伯，50多岁，很有学问，写得一手好字。他喜欢淘旧货摊，因为学问好，旧货商经常到他家请教。这次“义和团事件”过后不久的一天下午，有四五个旧货商来拜访他，像是开会，我猜想他们是“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吧？会后，陆家伯伯说：“可惜呀，都不懂，不然是可以发一笔小财的。”……几十年过去了。前些天，我去上海博物馆参观，又见到了这面义和团团旗，安置在玻璃橱窗里，旗下有文字说明：此旗于1957年发现于上海长乐路旧货摊。上海过去的很多“穷街”现在已经变成“富街”，华丽楼房美轮美奂。现在长乐路上的“穷街”一点痕迹也没有了，旧货摊也早已不见踪影，义和团团旗永远保留在上海博物馆的展品橱窗里，勾起我们这一代人对往事的记忆。

上一篇：思絮拾零

下一篇：哑巴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