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里的家训……

早年，曾经读过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脑海里只呈现一种朦胧的、深沉的意境美，而耐人寻味的内涵却无沉淀多少，逝水流年，父亲敦厚的背影似乎渐渐地模糊起来。可是有一年我的一场病痛，突然早已难辨的《背影》又在浑浊的视线中生动起来……得悉我生病在家，可急坏了父母，老母不顾病后身虚体弱，坚持从集市买了我喜欢吃的鸽子，想不到老父则忍着腰椎痛走了两公里多的路，从城北赶到城西头。当气呼吁吁的老父出现在门槛时，我一惊：这么冷的天！“趁热吃了吧，好好养病，我走了。”说着，老父闪出一道慈祥的目光，坐也没有坐，推门走了，外面北风呼啸。我端起汤碗，俯在窗口，泪眼朦胧起来。老父的背影越来越远，却渐渐伟岸，那种特殊的情缘和敬畏总让我无数次感动。戎马一生的老父，他的情感是粗线条的，不露声色，若现若隐。我们长大了，各自成家，并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圈子，而父母老了，退休在家，家中尤其冷清。一次周末到父母家去走走，见老父正忙着给孙儿女俩包馄饨，包着包着，突然一声响，老父因体力不支栽倒在地，鸟儿在笼子里乱撞、皮子撒了一桌，顿时我们吓坏了，忙搀扶他起来，老母急得不知所措：“怎么又来了。”一会儿，老父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站了起来十分镇静地对我们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说罢，转过背，露出一瞬间凄笑。而我们的心却隐隐作痛，父亲总是这样，明明有事，怕小辈担心，就是忍着不说。但从他的眼神里我分明感受到了一个老人的内心期待……不知不觉中，生活就这样不平凡地过去了。这回看到父亲真的又老了许多许多。举步艰难的老父今年90高龄了，在我眼中，父亲就是全家的大山，他仍然把我们当成孩子，看得出他也很想跟我们聊点什么。可这时候的老父又常常望着我们欲言又止，他觉得如今世道变了，变得不知如何下言，而我总是默默而专注地看着老父老母，觉得此刻是幸福的！就像孩子围着爸妈身边一样无比幸福。孩子总是要回家的，几十年来每逢周日，我总是要去老人家坐坐的，听他们聊聊家常，帮他们做做家务。父母知道我是热闹人，总喜欢挖过去的事说。父母老了，记忆力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总是念念不忘那些往事。一次，老父用颤抖的手在白纸上写下了“弘扬家文化”五个大字。我知道他这样做的缘故，他说：“‘重游泮水’意思很深刻，我们要传承下去。传到你们又是一代人，还有下一代。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一定会更幸福长久的。对于你外公投身革命生涯的那些往事应当写一点心得。”老父的话很中肯。我们就把那些往事当作纪念馆，馆内珍藏着一个又一个的家史故事。于是，古训成了家训。那时刻我们唠了许多，有当年的、也有时下的，有故事的、也有心事的。听我妈说：“文革”时，你外公曾有一篇文章牵连了不少好人，我们全家也遭了罪，不知道这篇文章写的什么，至今我没有看到。从外公口中得知，说得就是一个人从童年入学起至期满六十年时，应当再进行一次入学典礼，以表达对母校对老师的怀念崇敬之意，古时称为“重游泮水”。如果你今后有心的话，不妨通过健在的老同志打听一下，不知那篇文章如今还在不在？一天，我在外公生前遗留手迹文稿中发现了一丝线索，虽然我不懂得这个过程，也没有见到全文，但母亲的话很重要，我仔细翻阅，想找到一点文脉，好明白其中的意思。外公的字很小也褪色了，从他的字面上理解，对于那段历史，我终于有了一点认识。外公一生尊师。五十六年前，有名的《谈谈“重游泮水”》是1962年2月《青浦地方小掌故试编》中时任青浦县副县长张瑞钟的一篇经典文章，在当时引发了很大的震动。这篇仅六百余字的短文却勾勒出青浦古老的文化底蕴，既抒发了青浦先人入泮重游的风俗怀有感恩之情，又表达了对社会主义祖国大家庭的幸福泮水之爱。在老前辈们看来，何谓“才子佳人”，“才子”就是才能，“佳人”就是品德修养。可是“文革”期间，那篇《谈谈“重游泮水”》却被打成封建主义的产物受到重点批判，其理由是宣扬反动没落的“才子佳人”思想，成了当时青浦县“文革”史上著名的《小掌故》事件。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获平反。2012年，青浦区作协组织编写《青浦掌故新编》时，我再次想到了外公当年的那篇文章。在一位老同志的指引下，我向青浦区档案馆申请查阅资料，很快找到了当年的《谈谈“重游泮水”》全文。因规定不能带出，我只好在馆内读了起来。母亲说得没错，它确是一篇值得研读的好文。我明白了，古训对于每一个人、每一户家庭的教育意义。外公在世时就曾经对家人说过，“重游泮水”是不能失传的，用现代话说，“重游”就是感怀，“泮水”就是恩师，而父母也是开蒙之师。可那时我不懂它的古义，为什么要“重游泮水”？古训是一盏明灯。每当我们一起聊家常的时候，总是不断地丰富话题，鲜人未知的家史，为后人留存了这样一份贵重的家训。可知父母亲为什么要代代相传，看来是用心良苦的。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于是，《背影》无数次地拥进了我们儿女的灵魂里，成为新的背影。我多么奢望父母年轻勃发，可我知道他们的唠叨一次比一次少了，但我感觉老父的眼睛里依然还有许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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