鏊子圪瘩悼忠魂

四月的鏊子疙瘩已满山翠绿，松柏郁郁葱葱，柏树纤细光滑的扇形小叶有序地铺展在枝桠上，青松茂密挺直，一朵朵黄色小花默默地长在枝头，垂柳依依婀娜，柳絮飘飞，嫩绿柔美的枝条低垂着，迎着山头微风摆动。半山腰里粉红色的山桃花、杏花一夜间变白了许多，苍松翠柏林中黄的蒲公英花、白的野菊花、紫的铲铲花、蓝的玉兰花纵情怒放，向世人昭示着他的玉洁冰清，忽而斜扭着头向着纪念亭俯首，林中路旁一簇簇、一丛丛的野草衔着泪水颔首低泣。十四日的太阳很毒，晒蔫了纪念馆广场将军雕像前花篮鲜花，山头没有一丝微风，雕像前的红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军军旗低垂着，百多名红军后代有序伫立雕像前，肃立默哀，哀悼长眠于地下的陕甘边根据地和西北红军主要创始人刘志丹将军。八十年前的今天，一股寒流袭来，鏊子圪瘩山风呼呼，气候骤然下降，天气异常寒冷，黄河渡口三交镇正在激烈恶战。拂晓时分，红二十八军一团、二团战士灰黑色的身影分别跃过黄丹垣、五里墕，密集的脚步声，惊醒了还在熟睡中的神墕则、五里墕高地碉堡里的晋军士兵，敌人一阵慌乱，歪戴着帽子，穿着凌乱不堪的衣服，提着枪，慌忙爬出碉堡，刚露头，就被迅速靠近的红军战士扔出的手榴弹炸翻，爬上碉堡顶的十几个士兵也被手捷眼快的一团战士击中，蔫蔫地倒在碉堡里，碉堡很快成为一团囊中之物。近处碉堡里的手榴弹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远处碉堡里的机枪泼水似地吐着火舌，子弹飞蝗似的在阵地前乱窜，远处重炮掀起沉闷的轰雷，横飞的弹片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下，空气中到处飘漾着浓烈的火药味，红一团先遣连一连突击班“二胡”班长带着战士忽左忽右腾挪跳跃，山猿似的猫腰突进，伏在胸前的手榴弹左右摆动着，被勾动的步枪扳机苦涩地响着，枪口发着嘘嘘的声音。一连步枪机枪齐发，压制着敌人火力，突击班战士瞅准机会，向碉堡扔出几颗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后构成了不规则的黑蒙蒙浓烟篱笆。趁着手榴弹爆炸烟雾，抱着捆扎好的手榴弹，脱兔般跃起奔进，两捆手榴弹在碉堡里爆炸，手榴弹的气流弹片带着黄土石块四散飞去。二团也从五里墕直逼四锤梁，攻下了最高火力点大圪瘩、桑地圪瘩高地。早饭时分，满脸乌黑、浑身泥土的红一团指战员转攻水台山庙顽堡。站在山头沉着指挥战斗的刘志丹将军，听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看着跳下崖石陡坡，顺沟向三面悬崖绝壁一面靠山的水台山勇猛冲锋的红军战士，脸上充溢着满意的笑容，嘴里不时发出声声赞叹。水台山碉堡里的子弹嘶嘶叫着，飞过战士头顶，打在崖石上迸射出丝丝火星，扔在沟里的手榴弹激起阵阵泥水柱，猛然，一挺机枪幽灵似的从碉堡眼里伸出，吐着火舌，子弹流水似的向沟内倾泻，红军战士急红了眼，一队红军战士倒在沟里，另一队又没命地冲了上去。将军大喊一声：“胡闹，哪有这样打仗的。高克恭，三连、四连怎么这样死板，你派人告诉他们，抽出一个连绕后山狠揍敌人。”二连指导员高克恭应声而去。站立赤裸裸山头的将军全然不顾四处杀机，拿着望远镜，凝视着前沿阵地，警卫员几次强行拉下来，他又一次次地爬了上去。水台山的机枪在嚎叫着，三连战士伏在沟坡，趴在崖石旁，不时有几颗子弹射向敌人机枪。将军焦急地眺望着时而匍匐时而跃进着向山头爬去的四连。跃上山头台地的战士，站在黄土山崖边，手榴弹子弹齐发，水台山内熊熊烈火在燃烧，浓浓硝烟在升腾，嚎叫着的机枪成了哑巴。伏在沟坡的三连战士，攀上石坡断崖，扑向敌阵地。霎时，阻挡红军向大黄沟北镇子进攻的顽堡被攻破。前进的路并无坦途，接下来进攻会令人九死一生的是大黄沟对面镇南的崖头望晋军阵地。崖头望阵地背山面沟，地势险要，工事坚固，几层战壕环卫着三个小堡，是打通三交的关键所在。占领水台山庙的红一团，转而投入崖头望阵地鏖战，打红了眼的红军战士，咄咄逼人的神情带着寒气、锐气，跳下深沟，向崖头望阵地疯了似的冲了上去，裸露的山坡倏忽长出一片蠕动着的树林，趴在崖头望绵延战壕里的晋军举起了枪，瞄准了或猫腰或匍匐的红军战士，阵地上枪声密集，子弹雨点般落下，中弹的红军战士倒下，滚到沟边大地。狭窄的沟坡下卧满了战士尸体，远看像开满沟谷的红杜鹃，既惨烈又壮丽。一群战士倒下，山坡下沟谷里隐蔽着的另一群战士又整队集合，迅猛地冲了上去。密集的枪声、揪心的喊杀声在空气中扩散，瞬间蔓延到山顶，将军看着一群群被敌人击中从陡峭山坡滚下来的战友，顿时心如刀绞，焦急万分，悲壮感油然而生。他让参谋通知黄光明团长，组织突击队，调集战斗组，缩小目标，分路攻击敌人，命令警卫员射击崖头望阵地，吸引敌军火力。警卫员流星似的子弹击中了阵地上摇旗呐喊的三个敌人，山顶清脆的枪声也吸引了敌人阵地的火力，几挺机枪同时向山头打来，一夜未合眼的将军举着望远镜迎风站立山头，仔细观察和谛听着周围的一切，密切注视着对面的崖头望阵地，一颗子弹迎面钻进他的前胸，热乎乎的血从黑暗的窟窿里喷涌而出，将军抱着前胸，踉跄了几步倒下，只断断续续地留下了一句“让宋政委指挥部队，赶快消灭敌人”的遗言而陨落疆场。依旧是这个日子，天空蓝蓝，杏花雪白，黄河滔滔，百多红军后人，虔诚凝视着山头雕像，将军的眼睛遥望远方，神情依旧是那么的刚毅执着、蓄满希望。离开雕像回眸，再次触及将军炯炯有神的双眼，我仿佛看到了将军欣慰的笑意慢慢绽放在他的眼底。倏忽，我的耳畔飘过了悠扬激越的信天游《刘志丹》：“正月里来是新年，陕北出了个刘志丹。刘志丹来是清官，他带领队伍上了横山，一心闹共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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