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枝头飘芬芳
2022-11-15 02:47
题记:仲秋之际,造访了阔别43年的桂花塘,立在小学门口那棵依然挺立的桂花树下,花香沁鼻,不禁想起了当年引领我走上讲台的一位女老师。明天就是教师节了,谨以此文作为我永久的念想。一九七六年九月一日,我作为“知青”下放到了桂花塘大队林场,那里有个刚设立的初中部,小学则在几里远的大队部。九月九日,毛主席逝世,林场“知青”和初中部的师生都去了大队部参加追悼会。那天,红日当空,骄阳似火,小学操坪里默默站立了满坪的学生、老师,广播里播放着沉重的哀乐,许多人伤心欲绝,泣不成声。一个高大的中年妇女肃立在前面几个大队干部旁边,四十出头,短发,方脸,青布格子衣服,一脸的凝重。有人说,她是桂花塘小学校长,叫陈枝芳。三个月后一天,天上飘着雪花,在林场教室的宣传栏旁,收工回来的我又见到了身材高大的陈老师。她对我说:“小伙子,到小学教课去。”我愣了一下,没有吭声。我同她还不太熟,陡然也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指着墙上贴的文章说:“我早就见过你写的‘心得体会’,文字不错,到我那儿教语文。”后来听说,为了调我去小学教书,她跟那个管林场和中小学的大队干部争吵了几次。那“干部”说,“知青”是来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怎么三个月未满就去教书?陈老师说,当兵去了一个男老师,没人上课,反正我不管,我就要这个“知青”。她的嗓音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当时我想,到学校当老师,总比在林场出工好,也就欣然同意了。从山坳林场出来,走过弯弯曲曲的下坡路,一条砂石路向西,不到三华里,就到了桂花塘小学。门前一口塘,塘边一棵桂花树挺立,顶盖呈蘑菇形状,枝叶虽然稀疏了,但桂花的余香还在。门楼两层高,楼上是大队部用房,两边各有一扇大门进出。里面教室是平房,成凹字型围成一个四合院,墙壁都没有粉刷,砖缝清晰可见,中间就是那块能容纳数百人的操坪。陈老师安排我接手五年级八班,当班主任,教语文课,还带武术队训练。这三样事,我都是人生第一回,难免有些生疏。陈老师说,不要紧,有一个适应过程,慢慢地你就可以上路。八班教室在四合院右边顶头,木制的课桌椅,简陋的讲台,粗糙的黑板,室内可容纳三、四十个学生,来这里上学的都是当地农民的孩子。讲台斜角有一张小门,里面是间小卧室,一个床铺和一张书桌占了五分之四。我,一个19岁的高中生,在桂花塘小学开启了走上讲台的人生之路。小学里大多是女老师,陈老师那个辈分的有六、七人,其余多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戏台上十几个女人,要掌控得住可不那么容易,可陈老师偏偏“唱”得有板有眼,学校一切井井有条。我教的八班,孩子们很有活力,不过也很调皮。记得有次,有个叫“黄四清”的上课捣蛋出格,被我从座位揪起,扔到了教室外面。由于用力过猛,衣服扯烂了,鼻子也出了血。有老师说我闯了大祸,那学生是一个大队干部的儿子。看见孩子在那儿哭闹,我当时也有些发怵。陈老师说:“你别怕,我来应付。”后来家长果然找来学校,陈老师不知用什么法子息事宁人了,我呢,也仅仅挨了几句批评。陈老师家在锰矿,离学校只有十多里路程,但很少看到她回去。她身边带着一个三、四岁小女儿,叫英姿。小英姿扎着一对羊角小辫,喜欢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她最喜欢的是玩雨后的泥巴,时常在门前那棵桂花树下玩耍。我天性喜欢小孩,我能感觉陈老师对小女儿的疼爱,有空就带英姿玩,每每牵着满脸是泥的英姿去她那儿“交账”。陈老师的房间也在教室里进出,比我那间大不了多少。我们交流除了教课和武术队训练的事,她也时常说说年轻教师恋爱的事,记得她说过:男孩子可不要做宝玉,女孩子则更不要学黛玉。让我惊奇的是她非常欣赏托尔斯泰的恋爱观,毫无疑问,她读过“安娜·卡列莲娜”。由此我们课余的交往就很频繁了,她非常欣赏我写的文章,我也喜欢听她聊文学、聊社会、聊人生。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一九七七年十月,报纸上公布了十一月下旬高考消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自然跃跃欲试,很想回城里去复习备考,但又不好张口请假。陈老师看出了我的踌躇,主动对我说,准你一个月假,回城里好好复习迎考吧。真的是受宠若惊,我从心底里特别感谢陈老师。一个月的复习准备,两天高考,我又回到了学校。陈老师见我第一面就问:“考得怎么样?”样子很焦急、迫切。我说:“马马虎虎吧。”看她表情凝滞、严肃,我又补充说:“应该还是可以的。”其实我也没有底,只是让她宽心。这时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那个影像至今定格在我的内心深处。冬天又到来,阳光似乎比以往更暖,我在桂花塘的日子更加快活。陈老师待我如家人,每每交代食堂那个“桂埃姆”给我留点好菜,她从锰矿家带来点吃的,也叫英姿来喊我。我不记得英姿当时叫我什么了,但那稚气的童音,如今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妈妈叫你去。”记得年底在地坪里放电影,银幕上放的是花鼓戏《补锅》。我说,扮“兰英”演员身材苗条,非常漂亮。哪知陈老师说:你呀,吃在碗里,望着锅里,难道这个不靓丽?她眼睛瞄着右边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有意加重语气。我知道陈老师是在关心我俩平常的交往,但芳华的岁月,前途却很渺茫,虽有朦胧情感,自己却不能主宰,但我永远记得陈老师对我圣洁无瑕的关爱。一九七八年三月,我从桂花塘走出去上大学,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陈老师了。听说,1982年她被评为湖南省优秀教师,1988年又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又听说退休后,她为英姿创办了自己的幼儿园,2015年80岁时,英姿为她办了一个盛大的寿宴,仅学生和老师就来了近300人。然而,这一切,身处异地的我竟浑然不知,错过了人生再见的机会。佛说,缘起缘灭,缘聚缘散。我笃信,人与人的相遇聚散都有个定数,一切都是天意,就如我,同陈枝芳老师相识仅仅只有一年零三个月,也许,老天只给了这个时限,但是她对于我来说,就像陈年枝头上飘出的芳香,一直浸润在我19岁的芳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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