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庄轶事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主人公是我老乡。为避隐私计，我就化称他“老庄”吧。故事的前半部分是我听来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在家乡的一处联中教书，我的同事（后来当了校长）跟老庄一个村，并且是同姓同辈的叔伯弟兄。他对老庄的故事了如指掌。当年老庄还是小庄的时候，是我们家乡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别人家的孩子”。大概是一九六四年吧，小庄金榜题名，考取当年全国重点大学——北京石油学院，一时引起轰动。他的父母也觉脸上有光。第二年学校放暑假，离乡两千多里的小庄做了一个常人意想不到的决定：骑自行车回家！于是一放假他便昼行夜宿，一路观光，四天后到家。村里人听说此事都为他点赞，父母却为他的安全担忧。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红卫兵运动兴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势如破竹。全国大中专院校停课闹革命，学生免费乘车、食宿，进行革命大串联。小庄跟他的同学们几乎串遍了“京上广”等大城市。后来他突发奇想，莫不趁此机会到国外去看看。目标锁定一江之隔的朝鲜。他约了一要好的同学作伴，趁夜色过江，黎明前到达对岸，结果当场被朝鲜国防军擒获，送回学校。学校以偷渡边境罪开除学籍，遣返回乡。一时，小庄身上的光环剥落殆尽，好像一下子从座上客成了阶下囚。不过据我同事讲，当时的小庄并不以为然。在接下来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他的又一举动聚焦了众人的目光。当时农村批斗“走资派”，大字报上墙。一时村里的党支部书记成了批判对象。刚刚遣返回来的小庄也写大字报，不过他批的对象不是村支书，而是他爹！他爹是党员，并且是村支部委员。在大字报里，他批判他爹如何支持当权派走资本主义道路。他的大字报，不是贴在大街上，而是贴在自家街门口。后来小庄家起了派性：正在上高中的弟弟认为他爸没有错误，就写大字报进行反驳，也贴在自家街门口，不过是贴在胡同的另一面墙上。这样，一家人两种观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大字报也越写越多，在小巷的两面墙上不断延伸,吸引了村里不少革命群众前来围观。此后，随着运动的不断深入，这种家庭内部的派系之争也就不了了之。不过，小庄在运动中搞的这一不寻常之举，却长时间留在人们的街谈巷议之中……后来小庄这个当年的高才生，就泯然众人矣。他在农村结婚生子，和那些没有文化或文化水平不高的村民一样，参加生产队劳动。不过住了一段时间，听说他又闹出点“动静”来了。一次，小庄和妻子闹别扭，一气之下卷着铺盖卷上粉坊去了（当时他在大队开的粉坊里干活），晚上不回家，就在粉坊里过夜。伙计们劝他也不听。俗话说：冷粉坊，热油坊。粉坊里没有烟火气，冷。可他执拗，和老婆治气,就是不回去。据说小庄在粉坊一直住了近四十天才回家。回家后，仍不跟妻子搭腔。快过春节了，家家炸炸锅。这是个技术活，关键是火候。火旺了会糊，火小了不熟。听说小庄家炸的时候，夫妻俩还不说话，火大火小像打哑语，通过手势暗示……小庄人到中年了，可以称老庄了。时来运转，1980年落实政策，他当年的问题得到纠正。老庄被分配到一处乡镇初中当老师。过了几年，老庄因身体的厡因申请病退，告老还乡。年轻时劳动惯了的老庄，闲不住，就经常给邻里磨磨刀，修修自行车，春节时帮村民写写春联等。又过了几年，听说老庄做了件大好事，给村里义务修了条路，解决了村民上山难的问题。我听到这个消息，就打算亲自去采访他。我是在村里的中心幼儿园里找到他的（那时他在幼儿园义务清理卫生，修剪花草等）。终于见到了富有传奇色彩的老庄了。他细高的个子，显得清痩,话不多。问起修路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费了点时间。原来他所在的村庄西边是一片岭，村民的责任田大部分在岭上。以前有条庄稼道，又窄又不平，送粪、收割庄稼只能用手推车。后来人们买上了手扶拖拉机、三轮车，但因路况不好，下地仍用不上。老庄看在眼里，决定为乡亲们修条路。他跟村长打了招呼之后，就开始干起来了。他每天开着三轮车，带着锨、镐等工具，像上班一样，开始修路。以原有的小路为基础，拓宽、垫平，没有土，就到旁边的沟里挖。愚公移山，锲而不舍，用了一年多时间，终于把近三里长的山路修成了！当村民们开着三轮车沿着平坦的路面直达岭顶时，无不从心底感激这位默默付出心血和汗水的老兄！后来，我写的采访稿在地区的党报上发表，这下老庄出名啦！其实，要不是当年的阴差阳错，老庄早应该是个人才了。退休后，我搬到城里居住，已有十多年了。再没有老庄的信息。他长我好几岁，估计也好八十了吧。若健在的话，我还想继续听听他的故事……

上一篇：照金红叶

下一篇：水韵流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