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色

孙武林是我在黄桥大电机工作时的同事。他是个吃苦耐劳、忠厚笃实，一天说不到三句话的人，开心与不悦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差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第一次见到孙武林，是那天他身穿藏青色工作服去上班，从我家门前经过，腼腆着叫了我母亲一声“姨娘”。母亲转身告诉我“他家是开老太和药店的，三百年传世下来。他活像他父亲，厚道与笃实都在脸上。孙武林是后方车间的修理钳工，刚进厂那两年，工作上我与他几乎没有亲近。后来我做了仓库保管员，偶尔他去借工具领材料，总是憨厚地一笑，三言两语说事，年终岁底表彰的奖状，都少不了孙武林的名字。我特别记得，那表彰登记表上的主要事迹是车间主任写的，说“他对机床维修有独到的经验”。他与同事共事异常随和又从不马虎，样子显得很稳重内敛，谁的车床出了问题都愿意请他去“诊断”。他喜欢听声音，车床空载运转的声音和切削运动时的声音，舵板箱、齿轮箱及各个部位，一处一处地边看边听，像极了当年老太和药店那坐堂老中医的望闻问切。然后他会列出车床存在的问题、维修的方法步骤，图文并茂、一目了然。孙武林学技术特别潜心，上班之余在家里依然是一种工作状态：阅读机械书籍，绘制各种图纸，记录工作实践，学无止境是他业余时间的全部。除了烟酒不沾，他没有玩过扑克牌，谈不上有娱乐活动；几乎没有社交，除非同事之间有事相互帮忙；哪怕是逢年过节，他也喜欢安静在自己做事的状态里，不过午夜从不入睡。他母亲甚至唠叨，“回到家依旧是那身藏青色工作服，有谁家姑娘喜欢上你这寒酸相？”他说，做事时穿工作服心里踏实，容易静得下来。长此以往，这藏青色相伴着他沉稳且又内敛的性格，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的夜晚。孙武林钻研技术下的功夫可观，技术上几乎没有难得倒他的。遇有苦的难的活儿他主动揽着做，难的苦的事做多了，经年累月便成了经验。大电机产品转型的那些年，先后试制生产了油田的采油树、通用型叉车、环保上的臭氧发生器、造纸厂的气浮等，从市场调研、产品研发到用户服务，他从未缺席。上世纪末他被市里的亚太水泵厂聘请去，一干就是十几年。这企业以承揽环保工程为主业，项目地点以西北、边远和民族地区居多，他在产品研发、质量控制和服务对接上为企业做出了有口皆碑的业绩。这口碑是以千辛万苦换取的，在他心里，这是人生价值体现。孙武林对于人生和生活那么努力执着，恰恰自己是个没有需求、不会享受的人，他在生活上那样的俭朴与固执让妻子深深地刻骨铭心。那些陈年的为数不多的像样一点的衣服被冷落在老旧的三门橱里不说，已穿了二三十年的那件的确良衬衫，领袖早已“荒芜”了，他恋恋不舍着穿，还津津乐道“扔掉蛮可惜，穿着还舒服，别人看不见，何乐而不为！”洗那衬衫，妻子舍不得放进洗衣机去搅，而是轻轻地用手搓揉，一次一次地体味着丈夫的苦心和暖意而感慨良多。他将高寿的母亲长期带在身边生活，他与妻子给了母亲无微不至的照料。母亲九十岁渐渐痴呆了，他和妻子总是搀扶着母亲去散步。雨天撑把伞搀着母亲走在小巷深处，被谁拍下放到网上成了古镇的一道风景。母亲九十八岁那年股骨骨折，家人一商量为她去做了手术，一家人的精心呵护，母亲活过了百岁，一百零一岁笑着走的。他把贤淑的妻子当成了手心里的宝，只要回到家里，他恨不能揽下全部的家务活。而他，何尝不是妻子手心里的宝。孙武林自过了花甲之年，每次为工作的事出差，妻子总是一句“该放下了，歇歇吧！”他每次都是默默地点头，不舍着离开。他是真的下了决心回归家里的。去年八月，厂里请他同去一趟桂林解决一个难题，出发前他对妻子说“去了这次，就不去了”。谁也没有料到，孙武林此去会出意外。是从工程建设的脚手架上坠落的，他再也没有醒来。坠落时还是那身藏青色工作服。我真想问苍天：险状发生的那一刻，老天爷为什么不睁睁眼睛，要把这致命的灾难落在了一个好人的头上？孙武林的骨灰进家门时，妻子顷刻就痛哭昏死过去，从此不吃不喝抑郁度日，不久偏被查出得了胰腺癌，不出五个月就随孙武林去了。孙武林留在我的记忆里，从我认识他的那天，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他都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工作服。藏青色是他生命的底色——素朴、笃实、勤劳、善良，可亲可爱得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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