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依

2022-11-11 13:20
庭院深深,台阶寂寂,淹没于众多民居中,任衰草在屋瓦上独对秋风,任斜阳扫过门旁的柴垛,半掩的门。我们祝家的“宝善堂”就这样迈入了它的老年,晚景不无凄凉。“宝善堂”是乾隆时期典型的江南二进民居,灰墙黛瓦,中规中矩。据家里长辈说是我们的六世祖世泰公所建造。从正门进去,就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天井正对的大屋正梁上曾经高悬“宝善堂”三字匾(大概是“以善为宝”之意故取此名),现在只留下空空的房梁。正门左右两侧各有边门及走廊,正门相对的天井两边对称有两个天井,围绕天井建有厢房若干。窗子均是小格木窗,据说建造之初用海蚌壳塞在木格中,梁上雕有五子登科、福禄寿等吉祥图案,但是现在都看不到了,只有空空的木格以及堂前两边依稀可辨的祥云图案昭示着它曾经的恢宏。自我记事起,被我们称为“客堂间”的“宝善堂”,绝对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就是提起其名而不在那里,敬畏感立刻就会涌满全身,谁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是就是这么一种真实的感觉。紧邻正堂一间小屋内住着一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太,尽管小屋的门始终是紧闭的,但我们就是知道她一直在,这在儿时的我们看来,就已感觉不自在,所以我们对这个地方始终是敬而远之的。即使捉迷藏时无处躲藏,我们也绝不会踏入此堂。儿时记忆中与“客堂间”相关的唯一亮色与住在其左手边伯伯家的堂姐有关。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左边天井里支起高高的木架子,架上平铺上大大的竹帘,几位有福相的中年妇人有说有笑的缝制着堂姐的嫁妆——喜被,那大红的颜色一扫堂屋的灰暗,在阳光下发出幸福的光芒,这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亮色。但那也只是在左边的天井里,而不是在正堂前。我曾经不明白,建造时,这个“宝善堂”应该是待客、议事之所,应该是人来人往之地,典雅庄重固然不可少,但是,为何给我留下如此阴森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稍大之后,我明白了。从六世祖建造时起传至我的父辈已是第六代了,开枝散叶,各自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于是在“宝善堂”的周围建屋而居。“宝善堂”的待客、议事功能早已不在,原居住于左右两侧厢房中的叔叔伯伯们也陆续搬离了此地。何时会打开正堂?“客堂间”现今的功能只有一个,那就是祝姓人家有丧事的时候。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客堂间”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但凡祝姓人家有亲人离世,正屋内就会搭起灵堂,白幔围在两侧,烛泪点点,纸灰飘忽,亲人声声恸哭,不由你悲从中来,竟不能止。屋内仅有一支灯泡照明,所以屋内、走廊上、天井里时常是影影绰绰的,不由你不心惊。从我记事起,“宝善堂”就是我们祝家的亲人最后停留之地。浦东有“做七”的祭奠习俗,大体做法是,人死后每隔七天由亲人为其摆一次荐宴,烧一回纸钱,前后共七次,至七七四十九天止,使其灵魂得以顺利超度,其中“五七”之夜,尤为看重。记忆中,五七夜的风刺骨、刺心,夜色沉沉,似乎能将一切吞没一般。我和妹妹端着小碗装的饭、菜,正穿过堂前阴森的走廊,去供奉在我们母亲的灵前。走向那烛光隐隐处,没有一丝逃离之心,也忘记了平时的害怕,我们续上香,烧上纸钱,静静地跪在母亲的灵堂前,看着烛光摇曳下匆匆绘就的母亲的遗像,周遭是听不太懂的念经声,一晃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之后,我外出求学,结婚生子。我不再踏足这里,即使族中有人去世,我也找各种理由,逃离的远远的。前些时候回家,谈话间说起“宝善堂”,父亲说想去看看。拗不过老父亲,我这才又一次踏进了“客堂间”。午后的“客堂间”,静谧如我尘封的记忆,仍是那高高的房梁,小小的跪拜蒲团。我扶着老父亲,步入正堂。走动带起的丝丝灰尘在阳光下弥漫开来,像在为你引路。“哥哥,你陪我玩一会儿好吗?”童稚的声音突然传入我的耳中。什么时候正堂边的屋子又住上人家了?正自诧异间,只见“宝善堂”东厢房的走廊上,此时正有一个孩子做着作业,虎头虎脑的男孩,因陌生人的走近露出腼腆的笑容,真让人喜爱。旁边是一个稍小的女孩,看到我们父女俩害羞地跑开了。和小男孩的闲谈中,我知道了是早年支边的祝家伯伯带着家眷回家居住了,那孩子正是他的孙子。看着略微整修过的灰墙,院子晾晒的衣物,可爱的孩子,时隔三十多年,在这里我再一次感觉到了生的气息,小小的天井因而明亮起来。原来,“宝善堂”的阴暗可以被光亮代替,死和生居然可以如此的流转,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祝姓人家世代绵延的脉络,但又那么不可言说。不久,听老父亲说村里有整修宝善堂的意思,说是祝姓人家都有解囊之意。想来,大开“宝善堂”大门之日是可以期待的吧。我也深切感悟到,迈入老年的“宝善堂”不仅安居着离世的祝姓子孙的灵魂,那里有我们无法忘怀的、也不应忘怀的亲人;同时它又庇护着它的子孙后代,牵引着远方游子的脚步。所以,即使你已远离此地,即使以后它难逃衰败、甚至被拆迁的命运,但它依然会是你内心深处永远的存在,它是我们祝姓子孙的心灵皈依之所,我们称之为“根”的东西。我无须逃离,也不再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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