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握手

我们公司在S市招生会得到了较强地响应。二三百名学生参加了公司招聘介绍会。会后有上百名学生投了简历。S市工业大学过去属军工系统学校，主要是在省内招生。它没有市内其他几个名校拥有的名气，所以学生不易找到工作。我决心与所有送简历的学生都单独面谈一次。这些年，S市是我们公司招新工程师主要的生源地。我个人亦很喜欢西北这一带的学生。我们公司相当一部分工程师是这些年从S市招来的本科生和硕士生。与这些西北学生很易建立师生感情，与他们之间交流很畅通，没有代沟或隔阂之感，而且这些学生很踏实很稳定，不像南方学生流动性太大。维持工作关系，更多源于和他们相互尊重和个人之间的感情。我十分高兴了解到，这些学生绝大多数兄弟姐妹有三到四个；最少的亦有两个，几乎没有独生子，亦多是农村出来的，亦多是在大学寒暑假自己打工挣学费。我很喜欢这些孩子的纯朴和直率。面试完，天已黑了，我们开始往旅馆赶。与我同行的人事部同事小林将她手机送给我，说我的同学打来的电话。是Rose打过来的，说晚饭在S市一个中餐连锁店。回到旅馆，与我那位一道出来打的，前往Rose所说饭馆。我那位因孩子上高中在学校住宿，她第一次获得自由了。一是她自己亦没有来过S市，她亦想来玩一次；二则这次与我一道出差是一位年青女士，她突然不放心起来。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同人事部年轻女士一道出差招生，我那位从没有异议过。大概更年期到了，人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三是S市还有我大学班上大名鼎鼎的Rose在此，她很想拜会。我那位上过技校，后又去兰州上了三年职工大学，但本质上，她仍是一个工人意识。她从来瞧不起比她弱的女人，只会崇拜她认为比自己强得多的女强人，Rose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被崇拜对象了。尽管我们住的旅馆亦属市中心区域，但此时是下班高峰时期。我们等了半天，见不到空的出租车。Rose又来电话，她决定派她公司车子来接我们，但路上很堵，公司车未到时，我们终于乘上了的士。饭店在市中心一幢高楼的底层。我们进入餐厅时，Rose电话告诉我们，她看到我们了。这是一个类似肯德基餐厅布置的中式面食连锁店。从2004年大学毕业二十周年聚会后，我亦有六年没有见到Rose。女强人很易被人想象成人高马大，即使是你的同学，多年不见，亦会使你产生这样的幻觉。眼前的Rose身着宽带浅蓝条纹宽松短袖上衣，看上去有些纤弱瘦小，但显得十分休闲淡定和潇洒，一举一动自然地透出一个职场妇女的自信、安详和成熟。Rose的另一批客人两个老外，在过道对面的一个桌子的座位上。显然我们来得有些迟。餐桌是典型西式四人小餐桌，餐厅布置颇为紧凑和温馨。Rose点了几份很清淡的面食。我那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倾诉的对象，我则可安心地在一旁当听众和观众。Rose多年来几乎一点也未变，岁月似乎不但没使她变老，反而使她显得更年轻。Rose今天的着装，使我不由想起我初恋的女孩在上海大学实习期总爱穿长条纹制作的连衣裙，那套连衣裙总衬出她如水蛇般摆动的苗条身姿。我不由心中掠过一丝嘲笑，难得有机会像欣赏一件大自然杰作一样，在这里静静欣赏一个女子的优雅和风度。我问Rose她孩子现在在哪里读书，Rose说在普林斯顿大学。这真是让人暗暗吃惊。若说我们自己当年上普林斯顿大学似乎也正常和在情理之中，但若让自己的孩子上普林斯顿大学，则仿佛成了天方夜谭中故事一样遥远了。看来，Rose不仅自己工作上做得好，教育子女更胜一筹，这又是另一门本事啊。我对自己孩子想都没有这样想过，只要他成绩中上等就行了。一辈子争强好胜活得太累，这需要超强的心理承受能力。我自己可以这样做，只是不希望子女像自己这样的活法。Rose对我那位说:“吴砺和我之间不会有事的，吴砺只是在找一个人发泄情绪”。其实我写的所有东西，都打印一份在家里，我从来是向我家那位推荐近作，因为她的生活比我的生活更枯燥。我那位说:“我找吴砺是高攀了，吴砺碰到我是委屈了。”我想我那位说这话时是完全真诚的；只是若吵嘴时她能想到这一点，大概就不会有争吵了。大概全世界绝大部分男人，都会认为出色男人太多，而出色的女子太少，埋怨上帝怎么没让自己和一个出色的女子生活在一起。可能事实也差不多。Rose谈到了她表妹与她家那位表妹长得很像。这两个表妹，前不久一个自己患病离世，一个表妹丈夫离世。“那么漂漂亮亮的一个女人一会就没了”，Rose说。这两个残缺的家庭，又传奇般组合成新的家庭，离世前的两人亦都希望如此，孩子亦接受了新的组合。只是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浪漫，只让人听了伤心。我注意到Rose的另一桌子上的客人早已吃完饭了。我开始催Rose离开了。Rose说不着急。可两个老外空坐在饭桌旁，肯定是让人着急的事。Rose先送我们。Rose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嘿，你这家伙好好干吧”。我微微一怔，这有些出乎我意料。饭店门口，Rose向我们伸出手握手道别。Rose的手有些轻软和空灵，我说了一句：“多保重”。我注意到了Rose微微一怔。她大概没有想到我说这样的话。其实我们这个年龄每次朋友分别都可能是生死离别，只望朋友多多保重和注意身体。回旅馆的路上，我那位平静地对我说：“可以看得出，你们俩绝对是相互喜欢的”。我听了没有吱声。这是没有办法应答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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