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荣耀

后来才知道贺兰山下确存有西夏王陵。那是来自20世纪70年代中国重大考古发现的报道。少年时初识西夏，是在一个月华如水，流萤明灭的夏晚，姑苏老宅里秀竹摇曳，蕉影婆娑，合家在庭院中纳凉。精研中国通史的父亲，纸扇轻摇，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年仅24岁的党项一代天骄，元昊雄霸西北，称帝建西夏故事后。又徐徐说道，西夏仿佛是天际外那一道横跨天空的闪电雷鸣，曾经轰轰烈烈，又像流星一般，在蒙古铁蹄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中国的史书中，留下了一页空白。直到20世纪初，俄国探险家前往中国。来到宁夏黑水城。翻遍挖掘府衙和全部佛寺遗址，最后打开了一座位于干涸河床右岸的大佛塔。赫然见到有译成西夏文《论语》，有古代美女王昭君等画像。还有成捆的西夏经卷。整理文献时，竟编了8000多号。更惊喜的是俄国汉学家在成堆杂乱的文献中发现了一本《番汉合时掌中珠》，这是汉文和西夏文的双解词典，这一发现成为破解西夏文字之谜的钥匙，让西夏王朝189年辉煌而悲壮的历史终见天日，从此父亲讲述的英雄元昊的故事和谜一样的西夏文史，在我酷爱探险、考古少年心灵里留下深深的烙印。总觉有谁正在吹奏着羌笛，呼唤着我去哪茫茫千里的大漠探险。总幻想驰骋在广袤的贺兰山下，去寻觅那西夏的珍稀文物……岁月似诗，弹指间，近五十春秋眨眼已过，那年七月《岁月与旅行》全国散文赛，组织文友在“塞上江南，神奇宁夏”的首府银川进行新书发行、颁奖、釆风活动。有幸获奖的我，带着儿时探觅西夏风物之情结，带着“踏破贺兰山阙”之情思，一路向西北，从南宋平江府向西夏兴庆府疾驰而去，奔向那西夏历史的起点和终端。塞外的长风从贺兰山下阵阵吹来，冲着西夏的历史而来的我，首当拜谒西夏王陵。初观西夏王陵，震撼我的是一种自然之美、雄浑之美。它没有秦陵的壮观，没有唐陵的荣贵，更无明陵的宏伟。但黄色的王陵封土，上尖下阔，垂直立于地面，凸起的一条条脊梁，坚实刚毅，粗壮豪放，这古代帝王陵中独一无二建筑，像朵朵千年的金莲绽放在贺兰山麓。朋友说夕阳似血或新月如钩时去凭吊落寞辽阔西夏王陵，最能发思古之幽情，最能引起诗人之情怀。我却在七月骄阳烈日下，最容易滋生出穿越时空，精神恍惚之感的近午时分，来到最大的东方金字塔一一昊王陵。仰观高大的西夏昊王陵，气势磅礴、冷峻、苍凉，我放慢脚步，轻轻上前，抚摸陵前石碑，微闭双目，侧耳倾听党项羌族崛起。往事越千年，元昊挥鞭。在狼烟四起的贺兰山下。辽国皇帝的十万大军进犯西夏。初战西夏大败。皇帝元昊为了争取时间，孤身入敌营，以请降麻痹辽兴宗，为稳辽军，元昊折箭盟誓，承诺西夏军队后撤三百里。后撤中，烧掉一路上所有的粮草和辎重，不给辽军获得补给的机会。辽军人粮马料顿失保障。兵不厌诈的元昊，趁派人“二次请降”时机，奔袭辽军大营，辽军大败。西夏在这河曲之战中的血和火洗礼，形成了夏、辽、宋三足鼎立的局面。此时年仅二十多岁的李元昊血气方刚，意气风发，开疆辟土，如日中天。在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的蓝天白云下:有骁勇善战的羌族英雄——那是元昊；和北宋、辽国平分秋色——那是党项；与南宋、大金鼎足而立——那是西夏。从此西夏三分天下居其一，雄踞西北两百年。党项羌族如雄鹰展翅。在这里自由翱翔。近观西夏王陵，宽阔荒芜的陵园，满地黄土、矮草、沙粒，王陵的阙门、碑亭、月城、内城、献殿、内外神殿、角楼已在岁月中消失。疾风掠尘，荒凉悲壮，显得王陵更加悲怆凄美。放眼望去，天苍苍，野茫茫，胡风猎猎，荒凉肃杀，摇曳的骆驼草正诉说西夏王朝可歌可泣的一页页历史传奇，微微轻颤酸枣叶吟唱着一曲曲党项悲歌。随着远处驼铃声起，我的思绪瞬间撩开时光隧道的帷幔，走进了790年前，刀光闪闪，旌旗飘荡，鼓角争鸣，悍马长嘶，铁蹄铮铮的古战场。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第六次踏破贺兰山阙，直捣西夏的国都兴庆府。但横扫欧亚大陆，锐不可当的蒙古铁骑，却在西夏遭遇顽强抵抗。恼怒的成吉思汗，“每饮则言，殄灭无遗。以死之，以灭之”。虽然守城的西夏将士同仇敌忾，奋勇抵抗，终究不敌蒙古铁骑的凌厉攻势。在耗尽所有国力、军队、财源和信心后，西夏在灭顶之灾中，悲壮地就戮了。拥有辽阔疆域的西夏瞬间消失，一朵开放200年历史所创造的文明奇葩在西部消失在茫茫的沙海中，只留存了圣彼得博物馆中的西夏黑水城的文物；只留下了贺兰山下的这一片西夏古冢王陵。再观西夏王陵，在阳光下仍熠熠生辉，飞鸟不栖，寸草不生。我的视野里浓缩了一种空旷，苍凉，肃穆，沧桑的悲壮之美。有哲人说过，风是大漠的灵魂，此刻阵阵劲风正在贺兰山下西夏王陵中盘旋、呜咽、回荡，似乎西夏历史竟在这里定格。脚步渐渐远去，回眸远眺，长风里，天地间巍巍耸立的西夏王陵，正诉说像鹰一样的崛起，像流星一样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的一个王朝兴衰，正展示着这个王朝最后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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