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片漂移的枫叶

有一片枫叶，时常在一片林间飘移。初看，它仿佛是静状的，当你用心观察时，它是飘移的。它移动得非常缓慢，犹如一片会爬行的红叶虫，在林间蠕动。走近它，它却是一个老者，一个年近90高龄的耄耋老人。时值冬季，他身穿一件大红对襟棉袄，头戴一顶绛红色鸭舌帽，弯曲的背，就像一把拉紧的弓，一张黄褐色的脸庞，与地面成45度的斜角，让人远处看不着那张失去肌肉的脸。他的步子很慢，双手随着臂膀垂在两旁，几乎没有摆动的幅度。他在用最后的余力，丈量着生命的归路。他的出现，或说发现他，是在我生命的一段低迷的日子里。精力充沛的人，往往向往着热闹而能展示富有生命力的所在。僻静而阴郁之地，大多就是阴郁或羸弱者的去处吧！那天，细雨霏霏，我来到一片林间，无形中就发现了那个飘移的红点，于是，我们一时间成了天天必见的老友。春天里，他身穿一件大红色的夹克服，像一片绵薄的枫叶；夏天，他身着一件红色的衬衫，像一片轻盈的枫叶，秋天，他又穿上那件夹克服……他总是一身红色装扮，就像一片枫叶在做永恒的运动。问起他习于穿红衣的缘由，他结结巴巴地告诉我，是她女儿盼他大吉大利，能在人间多弥留些时日。红色能驱邪避祸，还能让人条件反射地打起精神。老人告诉我，人活着，很多情况下，是靠精神支撑的。老人结结巴巴的几句话，却如一把“灵丹”，激活了我体内疲惫、堵塞的经络，内心多少时日凝固的心血，倏地活化开来。我一直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着身边的人一天天变老，濒临死去，而自己触景生情，又无法改变自己将来同样的结局。看到老人拼命挣扎的对生的热爱，我的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是的，我与他在人间的时空距离几近30个春秋，这花开花落，冬去春来，世事如白云苍狗的30年，是一个多么朗阔、令人有无限向往的生命期啊，其间还有多少美丽的时光任由我来主宰！一天，我开着车行进在大都市拥挤的车流里，环视日新月异的世界，我忽然有种强烈的抑郁，我在这美丽的世界里，还能待多久？10年，20年，充其量不过30年。回首走过来的10年、20年、30年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犹如转瞬即逝的刹那间。忽而，我想起了那片在林间，无论刮风下雨，季节变换，恒久飘移的枫叶，我又对生命充满了热望。我想起了老人在雍暖的阳光下，贴近我耳边的话语，他从60岁开始，作了生命延长计划，就是不停地用脚步来丈量生命的时间。开始几年，每天行走8至10公里，30年来如一日，从未间断，直到现在每天还行走3个小时，几十年来很少感冒，也没什么“三高”，即使有点小毛病，也不用吃药。在我看来，在他身上就是生命存活的一个小奇迹。我似乎突然明白，人老了也并不可怕。我想，人老了能够定格在这个阶段也可以哦，就像一片红红的枫叶，不停地慢慢地蠕动、飘移，不让他落入泥土，即使不再回到生命的原点，也无怨悔！也很精彩！离那片枫叶还有一段不算近的距离，自我该做怎样的移动。回想走过来的路，只是偶尔生发些许惆怅、心塞，我想每个人到了这个季节都该有的。天地万古不变，人生为何就是这样匆匆，再匆匆！一代一代，一波一波，犹如一排排、一垄垄倒下去的成熟的庄稼，向海滩卷去的白色的浪花，他必须要为新的生命腾挪。有人说，生命的价值不在长度，而在深度，这也是在对人生的意义做一番诠释。想起释迦牟尼在一天幸福的出游时，碰到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叟拦路，从那天起，他明白了无论你的相貌如何英俊、勇敢无畏、多情多义，衰老都会像龇牙咧嘴的猎狗追随者每一个人，每个人都会被衰老捉住，摧残蹂躏，从此他就只能在痛苦艰辛中度日。那天，释迦牟尼还知道了自己伟大的父王也会有这么一天，自己的美貌的女人们也会有这一天，自己呢也逃不了这一天，于是，他调转马头……之后，他半夜含泪告别妻儿，走向了深山老林那个孤寂的世界。同样，我也遇见一位老叟，他也将自己投放于树林，但他做不了佛陀，而是做一片不落的枫叶，虽然他终有一天会落入泥土，也可能就在明天，但他哲理地告诉我，人就应该这么活下去，健康一天，让子孙们安好一天。是的，老叟给予了我生命的力量，给予了我对生命即将衰老的认知，以及承受力。人类就是在不断地发现中得以成长，在对发现的审视中获得智慧。个体生命的存活更是如此，早发现他，也就是个体生命开始真正成熟的标志。世间所有的现象都是流变不居，迁流无常的。正如王国维所言：“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飘零，悲也飘零，都作连江点点萍。”萨特说：“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我是在书堆中开始我的生活的，就像毫无疑问地也要在书堆中结束我的生命一样。”对生命的衰老，人类根本无能为力，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感到叹老嗟卑的哩？是的，每个饱经岁月沧桑的人，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心里都有一道暗伤，这个伤口不轻易对人诉说，或显露，而自己也尽量不想去触碰，总希望掩藏在最深的角落，让岁月的青苔覆盖，不见阳光，不见雨露，只希望自己健康平安地随着时光慢慢老去。我曾想如同尼采所言的，活到想死的时候就痛快的死去，没有衰老的悲凉，没有渴求的忧伤！可那只是一种想象，一种科幻的遐想！我想起印度原淫荡不羁的芒果女阿末罗，后来向佛获得了罗汉的果位，她对人生的艰难发出万般感叹：我的云鬓曾是卷曲漆黑发亮，就像蜂蜜身上的绒毛，随着时光的蹉跎，却变成了麻绳般的粗俗；我的耳郭曾经浑圆纤巧，像金匠的杰作，现已变得松软低垂；我的乳房曾经是丰腴妩媚，圆圆的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如今却成了消空的水袋；我的身体曾像一座富丽的宫殿四壁辉煌，现已变得苍老、虚弱、丑陋……她对人生的参悟，让她由淫魔蜕变为乐善好施的天使！人啊，是应该倚靠在季节的拐弯处，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其实，我也一直认为，最安逸的生活，是来自平淡的日子，来自放松的心情，来自对甜酸苦辣的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禅悟。因为繁华落尽终究是平淡，人生难得终身美，佛陀亦如此，我能尽绚丽？做一片飘移的枫叶吧，尽力地让他飘，能飘多远就多远，能飘多久就多久！管他何时返回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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