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江边的女挑夫

2022-11-05 18:56
她的样子普普通通,普通得让人见过就忘了。而我和她非亲非故,只是偶遇,几句简单对话,她那黑红的面孔,那浅浅一笑,却让我浮想联翩,难以忘却——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刚进入阳历五月份,前段时间阴凉,舒适的天气,变得真快,像过山车一样,这两天的气温一下子升上了三十多度,一大清早,太阳高高地升起来,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天气很闷热,一丝风都没有。我站在江岸边码头的榕树下遮阳,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叫唤:“让一让,叔!让一让。”我往回扭头一看,是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的女人,挑着担子,我忙挪开身子,让她过去。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女人挑东西的,并不是扁担,而是根圆木棒,光滑光滑的,看样子,是用过好多时日了,略比扁担短,一头挑两袋东西,两头共四袋,袋里不知是何物,挺沉的。江边码头的石阶很陡硝,沉甸甸的担子压在矮小女人的肩上,她步子迈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迈下徒硝的石阶,向江边走去……大桥下,江岸边地上,摆放着女挑夫挑下的一袋袋东西,袋子外面是只纤维蛇皮袋,里面套着塑料袋,装着水和手指般粗的小鱼。不远处,站着一伙双手合十,嘴里念着梵语经文的人群。这时候,我才明白,女挑夫挑下来的东西,是用来放生的鱼儿,待女挑夫放下肩上最后四袋鱼儿,我用手掂了掂袋子:“哇!很沉。”我估摸每袋有三十多斤重。“是吗,很重吗?我不觉得。”女挑夫轻声,微微地笑着说。这女人年龄大约三十来岁上下吧。这时候,我才仔细端详面前的女挑夫:黑红黑红的面孔,沾满了汗珠,胸脯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材比常人略微矮小,但是身体很壮实,让人一眼就看出,是一个长期干粗活儿的妇人。数了数,摆在地上的袋子,共有五十袋,我惊然了,这么矮小的女人,这么重的活儿,要挑十多次,才能挑完五十袋放生鱼儿。我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女挑夫:“这么重的担子,来回十几次,上下那么徒硝码头石阶,够累的,太辛苦了。”“哪里,哪里,干粗活习惯了,没有觉得。我们乡下人,没有文化,只能干这种重活。”我见她对我这个陌生人,没有丝毫的生份,于是,我又问了一句:“家在城里吗?”女挑夫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也许是休息了一下子,刚才还大口大口喘着气的样子,平复了许多:“孩子还小,家里有老人,在城中村租房子住。”“一个孩子么?”“两个,大的男仔,正在念小学呢,小的是个女仔。”说到孩子,女挑夫眼睛闪耀着母亲的温柔和爱,兴奋,自豪的神情跃然于脸上。对于女挑夫的直爽,我想:大凡从乡下出来打工的人们都是这样的坦率直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从来不遮遮掩掩。“挑一袋多少钱?”我又追问一句。“2元钱”“五十袋,刚好正100元。”我轻声地说。女挑夫没有回应。这时,货主走过来,递给女挑夫一张百元大币,那张折得皱巴巴的一百元人民币,女挑夫用手慢慢地展开,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熨平纸币上的皱褶……本来黑红的面孔,这下子显得更加红润。从女挑夫那满意的神情,那渴求的眼神,看得出,对自己今天的劳动报酬是满意的。虽然只是区区的一百元钱,对于生活富裕的人们来说,并不显得是那么的多,但是对于女挑夫这样进城务工的人来说,那就大大不一样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至于苦和累,又算得了什么。撩起汗湿的上衣衣角,把用手指熨平整那百元纸币,对折好,放进衣服里层的衣袋里,对着我浅浅一笑,回转身,向岸边的码头走去……望着女挑夫的背影,再回头去看,不远处那些衣着光鲜,口中念念有词,放生的信男信女。我想,人的命运是那么的不公平,女挑夫那浅浅一笑,是对自己命运,对生活艰辛无奈一笑,或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浅浅一笑,我不知道。望着走上岸边石阶,渐渐远去的女挑夫,忽然间,我几乎又好像知道了,女挑夫那浅浅一笑的含意。然而一转念,好像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知道。我茫然了,瞬间,别有一种酸甜苦辣千般味在心头……人生如梦,凡尘世间,人这一辈子,无非就是一个过程,命中已注定。想这么多做什么?想多让人心烦,让人头痛。我定了定神,心情顿然开朗了许多。心里想,女挑夫同普天下的女人一样,无论是贫是富,是初为人母,还是老母亲。即使生活贫穷、饥饿、生病、流血、痛苦,都当成生命赋予自己的责任。为了孩子,为了家,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哪怕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伟大的——母爱!我呆呆地坐在大桥下,靠近水的石阶上,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傻傻地看着缓缓流淌的江水……我已过了六十而耳顺之年,从无忧无虑的顽童,长大成人,远离父母,背井离乡,到外地工作,直至娶妻生子,步入暮年,经历过人生路程上,无数风风雨雨。生活的艰辛,痛苦过、迷惘过、喜过、悲过、笑过、哭过,却不知是何缘故,女挑夫那浅浅一笑,今天竟然会让我如此激动,沉思……我是不是想得太多,太多了,虽然我不知道女挑夫那俩孩子的名字,长什么模样,可是我想,穷人家的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懂得自己母亲早年靠苦力挣钱养家的艰辛,会懂得感恩,孝顺自己的父母。我是这样想,也是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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