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麦收忙
2022-11-04 00:03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麦收季节。一片片等待收割的麦田,金黄金黄的,阵风吹过,麦浪滚滚,一眼望不到边;那些正在收割的麦田里,露出了一道道黄黑相间的麦茬垄,像素描画里一排排律动的线条,线条终端牵着一个个慢慢向前蠕动的“甲壳虫”,“吞噬”着一垄又一垄金黄的麦浪,那“噗嘟噗嘟”的叫声,在这希望的田野上,传得老远老远……如今的农村,已经基本实现了机械化,对农民来说,麦收已经不再是什么憷头的大事了,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农机专业户就会从收割、脱粒、运输、到秸秆处理一切等等统统解决了;自己做的也仅仅就是晾晒、入仓罢了,从从容容,轻轻松松,一个大忙的麦收季节就过去了。从前可不是这样,“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香山居士的一篇《观刈麦》就道尽了农夫麦收时节的辛苦。自唐朝以来的一千多年中,这麦收的情景都是如此年复一年地延续着(唐朝以前恐怕更是如此),就是解放后,从初期的个体单干到后来的人民公社也都变化不大。麦收变得如此的轻松、便捷,也就是改革开放后,最近这几十年的事。从前农谚有云:“谷上场,麦入仓,豆子扛在肩膀上”。意思是说:别看辛苦一年,涝也防了,旱也抗了,眼看粮食到嘴边了,可千万不能大意,只有做到如上说的了,才算保了险。庄稼里最不保险的是麦子,上了场不保险,扛在肩膀上也不保险,必须把扛在肩上的麦子“入了仓”,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为什么呢?“长尾巴秋,短尾巴麦”,说的是:秋收拖得时间长,活虽多,但从容;麦收可不是,非常紧张,进展速度越快越好,从紧张、劳累的角度看,那是“一麦顶三秋”!过麦,最累、最紧张的活当数割麦子。割麦的前一天晚上,要“磨刀霍霍”,准备下第二天用的多把镰刀,以防磨刀误了“砍柴工”,第二天天不亮就摸黑到了田头,为的是趁凉快,赶进度。割麦子既是力气活又是技术活,身高马大的壮汉,不一定是割麦能手。快的割起来;腰一弯,镰刀飞舞,脚步轻盈,就像小跑似的,嗖嗖的;慢的半天割不了一垄。但不管快的慢的割一天下来,都累个浑身酸软,特别是腰疼,就像腰要断了似的,身子站都站不直。更要命的是还不能喘口气,歇一天,要连续作战,“与天夺粮”,因为这期间造成“丰产不丰收”的天气因素太多。首先,“蚕熟一时,麦熟一晌”。今天到田里去看,满眼还是青黄色,再等等吧!等颗粒更饱满些;哪知明天一阵热风吹来,只过了一晌,小麦全“覆陇黄”了;如果不及时割,别说来场狂风暴雨,更别说下场冰雹,就是刮一阵六、七级的大风,麦粒儿也会被甩掉很多,造成大减产。其次,“风雨难料”。收割,上场,梳麦秸,脱麦粒……走完这一道道工序,还有一道最关键的工序——晒麦粒儿,甚至要晒多次才能入仓。(不晒就生害虫蚰子,而谷子、豆子就不用)。恰恰在这时,大意不得。对头还是“风雨”,因为过麦正处于雷雨季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一场,不遇上冰雹就很幸运了。听老人们说,早年间就曾发生过这么一场灾难,这天,毒花花的太阳,万里无云,正是晒麦的好天气。谁想到中午饭后,一块黑云彩悄悄地从西北天边涌上来,等人们发觉后,还没反应过来,噼里啪啦!一场暴雨已经倾盆而下,尽管老幼齐上,拼命抢收,哪里还来得及?结果,不一会儿,雨过天晴,毒花花的太阳又从云彩眼里钻了出来,可场上的麦粒儿已经被冲了个干干净净。所以,一到晒麦粒儿的时候,街坊邻居都互相照应着,一看天色不好,彼此招唿,赶紧收场。还有更想不到的天灾。记得小时候,有一年麦子渐渐黄熟,再有七八天就开镰了,就在这时,街上忽然纷纷传说:“北乡里招蚂蚱(蝗虫)了”——就是发生了“蝗灾”。果然,第二天村头就零零星星飞来好多蚂蚱,接着有从北乡里过来的人说:可了不得了!那边蚂蚱飞起来黄唿唿的一片遮住了太阳,大白天的昏天黑地,地上、树上无论庄家、草木都被蚂蚱啃个精光,这里啃光又飞到那里去啃,很快就飞到咱这里来了……一时人心惶惶。传言很快得到证实,下午村里要求各家各户制作、准备“蚂蚱拍子”。蚂蚱拍子很简单,就是在木棍的一头钉上一只破鞋底,手握另一头用来拍打蚂蚱。刚吃完晚饭,又传来通知:明天早晨估计北乡里的蚂蚱就飞到咱庄了,家里庄南庄北有麦子地的人家,今夜赶紧收割;不收割的,明天打起蚂蚱来,可就全打成“麦穰(脱粒后被碾压碎的秸秆)”了。原来这股过境飞蝗,密度最大的部分大约东西有一里多宽,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从北往南推进,正好路过我们村,这可把庄南庄北有麦地的人家急坏了,只好连夜不分青的黄的,一律收割。这是一场“人蝗抢粮”大战。从北乡里被驱赶来的蚂蚱,黑压压铺天盖地来到了庄北头,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人手一拍,在统一指挥下摆成“一字长蛇阵”,在地面上一边拍打,一边往前挪动,房上树上的先顾不上管。等赶到村南庄稼地里,早有一帮青壮年挖好了一条东西长的深沟,人们边打边往沟里赶,等沟里的蚂蚱快满了,小伙子们赶紧往沟里填土、压埋。人们越过这一沟,继续蹲下来,边打边赶,不远又是一壕沟……如此打打,赶赶,填填,埋埋,一直打到下一个村里的人来“接棒”,而再一个接棒的村里人一直要打到蚂蚱的密度低得不能为害的程度,这才算完。农活的劳累、紧张,比起这“天灾”带来的担忧和拼命抗争,简直不在话下了。“麦入仓”以后,接下来就是“烧麦纸”。这大致到了农历的六月,也就是一年最热的“五黄六月”天。烧麦纸是庆丰收的祭天仪式,这时家家烧香,户户上供,感恩上苍又给下界送来一个大丰年。故乡一直延续着这样的风俗:烧麦纸的同时要进行请街坊、走亲戚,有的大村庄还要搭台唱戏。走亲戚,唱大戏先不说了,只说这“请街坊”:就是宴请街坊邻居在某一天的中午,到家里来吃一顿“凉面”,里边的含义是答谢街坊们在麦收期间的帮衬与合作,大多选在太阳最毒,天气最闷热的某几天进行。中午时分,主妇们早早地赶制好了“凉面”,备齐了又酸又辣的各色“浇头”;男主人则上街、入户到处请客人。由于“请街坊”的人家很多,所以满街上你请我,我请你;坚决的拉走了谦和的;强壮的拽走了体弱的;本来是请别人的,反而被别人请走了……吵吵嚷嚷,你拉我拽,全村到处弥漫着欢腾的、融融的乡情街谊,这种热闹的场面,往往要持续好多天,这是乡亲们一个紧张、劳累后的盛大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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