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鱼

2022-11-01 18:13
我怕我爷,全家人都怕他。家里大事由我爷拍板,小事是我奶操持。“嗯!没有你不明白的,这不是多涨块八毛的话,你涨价了,人不来了。再说,他们都涨,咱不涨,客这不都来了?”我爷顿了顿,“就是东北的司机过路吃饭,回去都念我个好。”我奶盘腿坐着,信服地点头,不时用手向后抿自己的头发。这天,我妈抱着一堆又一堆床单枕套扔在水池里泡着。我和娟儿在洗水池边发呆,守望晾衣绳上的枕套。我妈像扭麻花一样把床单扭得吱吱作响,两手抓住两个对角,把床单猛地抖开,荡起的水珠都被震碎,在烈日底下直接蒸发了。我在背阴处对着太阳蹲着,看崩碎的水珠奔向天空,变颜变色,我想起了书上的四个字——五彩斑斓。我和娟就在水池边发呆,一点点热风扑面,呼哒哒、呼哒哒~湿漉漉的床单把我罩住又甩开。我整个身子都是湿的,又一口夏风,好凉爽,浑身酥麻麻的。我和娟偷拿了两只晾干的白枕套,学着电视里套在头上,一个角尖尖地朝上,跑到镜子上,又用唾沫沾湿了双眼。正午1点半,热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对于开饭店的来说,这个点客人刚走,都在忙着收拾碗筷。我和娟跑进我爷的屋子,窗帘无精打采地垂着,风扇吱吱咔咔地晃着,我爷双目紧闭,平躺着歇晌。“嘘,我先过去试试有没有气。”娟光着脚凑过去,用一只手指平放在我爷鼻子下面。“坏了,没气了。”娟压着嗓子说。“那怎么办?咱哭爷爷吧。”说着我和娟齐声跪下,也不知是热得中暑还是跪下的力度太大,脑子是迷迷瞪瞪的。我摇着我爷,娟抓着我爷的手,不知怎么,我真哭了,娟的泪也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们先是假哭、抽噎,继而放声大哭,好像是对这个热浪滚滚的盛夏的抗议,又好像是失去至亲的弃儿,满世界只剩蝉鸣和我们的哭声。我奶闻声过来,乐得扶着门框顺气,又拍着手掌喊我妈,“小尹,快过来看看嫩儿,在那哭他爷爷哩。”厨房里洗锅刷碗的停下来,厅里的大吊扇仿佛也静音了,鸡也不叫了,狗也不咬了,大人塞满了屋子。我爷从酒梦中醒来,倚着枕头坐着,一家子七嘴八舌讲来龙去脉,我爷只抽烟听着,听了个大概齐。我爷大笑,把我搂着胸前,我感受到权威的存在。“这会定了,这会定了,孙子会哭我了,真好,真好……”娟撞在太姥姥的怀里,太姥姥拿着蒲扇扇走她满头满身的汗。老人身上有股好闻的药味,深深吸一口,凉凉的,我又看娟,她俏皮地眨眼,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场哭戏,我俩不会挨揍。之后,我妈说以后不准这样,不好。我分不清爷的“真好、真好”,也不明白妈的“不好、不好”,但我也似懂非懂地点头,照旧和娟一起玩去。迫暮,我和娟带着一身粉红的晚霞往家赶,汗水飘散在空气里,带着快乐的味道。厨房里锅碗瓢盆都响,鼓风机呜呜得让谁都听不见谁的话,大厅照旧人满桌满。炒辣椒、炸里脊、炖排骨、煎刀鱼,虾类海货也要上齐,最赖的桌也要拌几道凉菜。所有的味道直往客人的嘴巴里、耳朵里、眼睛里钻,慢悠悠地滋一口散白,让劳累了一天的身体直呼过瘾!星星挂上夜空,大厅横三卧四,七扭八斜,话里都带着酒味。“火树银花不夜天,阖家欢乐饮莱仙”,“沽酒客来风亦醉,缸罄人去杯还香”。包间里传出莱仙、鲁康的味道,和厅里的散白混在一起,猛烈的旱烟和带滤嘴盒烟的烟气向上升腾,被吊扇打散又呼呼地吹向八方。这一刻,穿衬衣的和露膀子的互不嫌弃,称兄道弟,定好下次的酒会。赶路的大货司机默默吃酒,还不忘骂几句高速又长了费用。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我爷拿一张席子铺在门口纳凉,不知道多少瓦的灯泡把全村的飞虫都呼唤来了,我和娟照例靠我爷坐着听故事。在一堆排辈的兄弟中,我爷用了“仁义礼智信”的信,他叫邓吉信,我奶叫张凤香。一路走来,行行止止,我捧着20年前的牵挂,遥向海的那边,童时的单车何时从远方归返?丰子恺先生说得对,小时候真傻,竟盼望着长大。如今,化身一条鱼,游回那个充满爱意的九零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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