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牛魔王

2022-10-31 17:34
牛魔王是我的小学同桌。班主任老师说我们俩上课不说话,能用心听讲,所以就把我俩的座位排在离讲台最近的第一排,不影响老师讲课。我们上小学那个年代,正逢“瓜、菜、代”的艰苦岁月,国家实行粮食定量,按照男女不同、工种差异、大人小孩有别,规定了粮食供应标准并发有粮本,每家每户每月拿着粮本到粮站去买口粮。有的家庭男多女少,供应的粮食常常吃不到月底就没有了,只能东家西家的借粮本买粮吃,到了下个月再给人家还。我家女孩子多,每月所供口粮在妈妈的精打细算之下,粗细搭配、稀稠相间基本够吃。每天早上上学时,妈妈就叮嘱“把馍带上。”我们姐妹四人每人给书包装个馍就去学校啦。有一天,当我下课正吃馍时,猛然发现牛魔王在看我手里的馍,我就顺手掰了块馍给他。他接过,可以说是一把夺过去塞到嘴里,细脖子一伸就咽下去了。这时,我还是细嚼慢咽地吃着呢。我看他那么快的吃下去了,就又给他掰了一块,他又一口填到嘴里,看来他真是饿极了。我从来没有见他上学带过馍,我就经常给他掰馍吃。妈妈是个做饭的能手,在那“瓜、菜、代”的艰苦岁月里,供应的粮食按照比例粗粮很多细粮很少,她总是变着花样粗粮细做:菜饼菜团、洋芋擦擦、蒸麦饭、熬水饭、漏鱼鱼都做得很好吃。妈妈蒸的金银大花卷,就是在擀得薄薄的白面片儿上,铺上一层伴着五香粉、盐和葱花的玉米面卷在一起的那种馍,白生生黄灿灿得看着就叫人垂涎欲滴。我早上一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就先从书包里拿出大花卷给牛魔王掰几层。他什么也不说也不看我拿起馍就吃,边吃边写作业。转眼之间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鹅黄铺柳,春暖花开,到了脱下棉衣换春装的时节。妈妈给我做了一件花格子上衣,我穿上后妈妈笑道:“你那桃花脸穿上这衣服好看得很呢。”上体育课,老师让六十米赛跑。当我跑过来时,在跑道两边喊加油的同学们忽然拍着巴掌齐声喊:“铁扇公主,铁扇公主……”我一下子愣住了,停住脚回头望去,不知所措。我转过身又继续跑,同学们又是齐声喊:“铁扇公主,铁扇公主……”我就在这样的喊声伴随下跑完全程。该我的同桌跑了,同学们齐声大喊:“牛魔王,牛魔王……”他们连喊带跳地拍着手越喊越凶,然而,他倒没有被这喊声吓住,而是从容地跑完全程,傻傻地站在终点线旁边了。下了课,我拉住喊得最凶的张玲质问道:“胡喊啥呢?少叫我铁扇公主。”张玲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全班都知道你给你的同桌掰馍吃呢,都说你俩怪话呢。”我一听就气哭了,后来就再不给他掰馍吃了。一天放学回家,我打开书包写作业时,发现书包里有一本小人书:《孙悟空三借芭蕉扇》,我立马从头看到尾,才知道牛魔王和铁扇公主是夫妻。我看完后又给我的妹妹们看。第二天上学时,他看着我不说话,但那是心语的交流:“小人书是我给你放到书包的。”我又给他掰馍吃了。这次我多了个心眼,把馍藏在书本下面,回望周围没有同学看见,就把馍塞到他的抽斗里,我也没有看见他吃,馍就不见了。那本小人书是那么地吸引着我。从那以后我帮妈妈买酱油买醋买盐时找回的零钱,我就问妈妈要上一分、二分钱,领着妹妹们去学校门口的小书摊看小人书。一分钱可以看一本薄的,二分钱可以看一本厚的。我们姐妹头挨着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用眼睛“啄”着书上那一个个的方块字。在小书摊上我把中国四大名著《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聊斋志异》看了个遍。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了读书,从读小人书开始直到读大本书,几十年养成的读书习惯从未改变。牛魔王给我的那本小人书,无疑是我走上艰难而漫长的文学道路的启蒙。他对我给他掰馍的回报是那么的丰厚,在无意之中所包含的意义又是那么的深远。几十年过去了,世事沧桑,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我连他的姓名都记不起来了。我们小学同学之中,没有修炼出达官贵人、富绅大贾、行业精英,均为蓬蒿之人,也无人号召和组织同学聚会。有一年我回老家时,在超市门口看见一个男人,他也看我,过后我感觉那个人可能是牛魔王。现在的他也许和大多数人一样日子过得很好,也许在生活的磨难之中有这样那样的不尽人意。我想戳破不一定美好,那就让美好留在心中。同学们给予我铁扇公主的可爱称谓和牛魔王的憨厚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直到青烟升腾,飘荡在高远的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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