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山

古人写文章，喜欢开门见山。住在山里的人都知道，这山就是对面山。对面山是居家的重要风水，讲究山形饱满，坡度舒缓，山外有山。常言道，前有罩，后有靠。这是宜居的重要条件，这罩就是对面山。有了它，就可以气不外泄，居住安全。我在祖居老屋生活了十一年，天天开门见山，天天见到对面山，天天都是对面的青山看过来。和屋后山相比，对面山高了不少，与老屋的距离远了不少。我看山，山很近，我登山，山很远。我喊山，山回应，山听得懂每一个孩子的语言。屋后山是母亲，天天在孩子身边；对面山是父亲，看着孩子长大，一年高过一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相看两不厌，唯有对面山！黎明即起，打扫庭院。打开大门，薄雾一片。日出东方，霞光满天。但见对面山一半在阳光中，一半在云雾中，恰似云中的神雾中的仙。风来云散，山村乍现。屋瓦参差，又见炊烟。鸡鸣犬吠，热闹非凡。好一个天上人间！夕阳接远岫，牧童驱犊返。宿鸟入巢急，归人竹后喧。之后是星月满天，夜雾满川。对面山醒也陶然，睡也陶然。对面山与老屋之间，是一垄水田。大片的水面倒影着山的曲线。谙熟水暖的鸭子，摇晃着身躯进入，便弄了个一片影乱。春日迟迟，泥融了，插秧了，燕子飞，黄鹂啭，白鹭飞。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转眼就是夏天。烤田了，放水了。水宕里，田沟里，小鱼小虾有的是。簸箕一抄，活蹦乱跳。把来水一堵，把水宕戽干，把软泥扒开，便看到泥鳅白白的肚子和慵懒滑软的身体。有时会逮到黄鳝，心中大喜；有时会遇到水蛇，刹那间，你定会心惊胆颤。秋深了，一片金；冬临了，一片冰。小心翼翼，踩上去。这时你会有一种深切的体验，“履薄冰”就是这样。隆冬了，数九了，冰厚了。在田角砸一块冰，斜甩出去，冰一边呼啸着滑到远远的那一边。这时你还可以坐在木制的火炉上，让另一个人在背后用力一推，你就可以在冰上滑出很远。这样的滑冰够刺激，太惊险！走过一段松软的田埂，就到了小河边。小河的上游是一眼山泉。河水清亮，冬暖夏凉。游鱼百许头，米虾不时现。跨过小河，沿着“之”型草径向上登攀。草径两旁都是旱地，草盛豆苗稀，道狭草木长。草的生命力远比庄稼要强。走完草径，连爬几个陡岗，就到了对面山巅。站在山顶，向远处望：山连着山，一直连到白云边。向近处看：对面山还有对面山，低头抬头都能见；山下有人家，人家有炊烟。回头看老屋，先见屋后山。老屋小而巧，屋前人几点。一阵秋风吹来，襟袖全开。长啸一声，松涛澎湃。对面山并不怎么好玩。山顶处是一黄沙岗，低矮的松树东一棵西一棵生长在瘠薄的山坡或石缝间，坚韧顽强，身姿矫健。从山顶往下，林莽越深，树木越大。这里就是打柴的好地方。砍枯枝，伐灌木，斫榛莽，聚在一起，用葛藤扎成两捆，用粗木中间一插，就是一担柴。上山容易下山不难，肩山是柴，额上是汗，一阵风来，浑身爽快。稻场边，屋檐下，柴火堆成山。一冬寒冷全不怕，火塘边上出暖男。牛要穿鼻方能耕田，人要求学才能成材。该上学了，校园就在对面山的另一边。上学那天，奶奶拉着我绕过对面山脚，走到山的另一边。我问奶奶为何不翻山，奶奶说小孩上学要顺水，要往上。我这才明白，临出门前奶奶为何在我书包里放一块糕点。到了学校，奶奶取出糖糕让我给老师拜年。老师是奶奶的本家，比奶奶小一辈。见到奶奶十分客气，对我十分和蔼，一点没有师道尊严。依稀记得他给我上的第一节课上是日、月、水、火，第二课是山、石、田、土。读完音，老师便手把手地教我写字。老师说话很斯文，身上有一股黄烟味。老师见我写字有模有样，经常表扬我，我便喜欢上了语文课。我我喜欢老师带着圆边眼镜教我们读书时的模样，我喜欢听他一边改作业一边抽水烟时烟筒发出的“咕咕”声响。我常常在老师的口袋里塞几颗板栗，有时也在老师的粉笔盒里放一颗难得一见的水果糖。就这样，我懵里懵懂地走进对面山下的校园。“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坚守着三尺讲台，痴心不改。当时的我自然想不到自己会与校园结下一辈子的缘，自然想不到校园里竟藏有一座更为俊秀婀娜、风光无限的“对面山”。“误”入深山里，一去四十年。四十年我都在登山，或者说四十年我都在陪伴别人登山。无论我登攀得多高，走得多远，一山才过一山拦，我的前面总有一座对面山。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登山。登山则情满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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