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山

一九一七年七月十七日，农历的六月廿四，下午陪着美国教师Tom在城坊街流连了许久，傍晚五点，来到了这吴山上的城隍楼，参加实习结束的farewellparty。虽然听说所谓“新西湖十景”之一的“吴山天风”就在此处，却也无暇去细细寻找。等一路上山到城隍楼前时，众人都已等在那里了。拍了几张照片，师生便都上楼去，在茶室落座，又有几人上台来表演丝竹。虽说是传统的中华乐器，最后却奏起“甜蜜蜜”这等流行歌曲来，叫人听着甚是别扭。听完了曲子，我的所谓“孤独病”却突然发作，大概是想要逃避离别罢，只想着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顶，便来到这楼三层上的一个平台上。这平台也是还算宽广的，摆着几套桌椅，想来是供客人们品茶赏景之用。恰逢下午五点，西方又没有山，一轮红日缓缓沉在了远方的云层中，索性拖了一把椅子，坐下静静欣赏起夕阳来。说来稀奇，虽然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也能听到上方不远房间里的喧闹，但竟没有一个人找到这里来，我也能如愿地享受这片刻清闲。不过与躺坐在倾斜的阁顶瓦棱上相比，在这平台上少了一缕世外高人的侠气，却多了几分朴实与无华，就连天边的晚霞看起来也没那么飘逸似的，变得慵懒了许多。就在这与夕阳对望的半个钟头里，我便又作出一首词来，姑且也放在这里，供诸位读者观看。卜算子·七月十七登城隍楼旦日方见休，共登城隍楼。一步三摇几回首，问君可知否？朱霞半敛袖，旭日未堪留。美景几人相见欢，几人伤离愁？与夕阳道了别，似乎感到心情好了一些，我便又回到房间里。之后的晚会，学生们上台表演种种，并非我想记述在这一篇的，姑且在这里一笔带过，写写星星山的事情罢。晚会结束后，大家似乎都打算乘的士回学校去，只有我和Q君、Z君两人准备乘坐地铁，又适逢他们两个想要方便，也就没有与其他人一同离开。“再四处看看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就又走到了这个曾与夕阳共饮的地方。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太阳和晚霞早已经藏入地平线消失不见。一扭头，却看到其中的一个美国学生Ben还留着，正在平台的另一边靠着栏杆出神。这几天总和他相遇的友人P也在一旁，正捧着相机，似乎想拍几张夜景回去欣赏。方一走到栏杆旁，我便也被下方的景色吸引住了。其实那并非什么稀有的事物，若是站在一旁看的话，便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夜里市中心川流的车辆和闪烁的灯火，然而在这高处俯瞰，一切便又十分不同了。繁忙的街道变成了光的河床，流淌着，闪烁着，喧嚣着，彰显这座城市入夜的繁华。虽不是什么名山高楼，但我立在城隍楼上，城隍楼立在吴山上，也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意味传来。站得高了，听不到市井中的叫卖声，车声，人声，唯有些细小的虫鸣，和着眼前川流繁忙的灯光。抬起头来，却又是另一番风景了，夜的漆黑静谧，远山在阴影之下重重叠叠，好似一卷意境深沉的水墨画。静与动，光与影，仅仅一纸之隔，恐怕就是在卢浮宫同时开一个中国泼墨与西方水彩的展览，也断然看不到这种景象。我开始为这一时的兴起感到庆幸了。可我随后便发现，那一刻的我是多么天真，多么易于满足啊，竟以为远山与街市就成了杭城的全部。方扭过头，西边的山便让我刚从腹中搜刮出的只言片语全部噎在了喉咙里。山上散落着点点的灯光，既不过于分散，显得零落，也没有密密麻麻，遮蔽了山本身的形状。那种点缀的美，便真如同星的瀑布洒落到了大地上。叫瀑布或许也不太妥当，因为那并非是从山顶一直散落到山脚的光，而是在半山腰处长长地铺开了一大片，或许该叫它围巾或雨披罢，但又似乎显得太过俗气。我也时常为自己作出的一小段文字感到沾沾自喜，可如今却连这美景的十之一二都无法用言语笔划表现出来，这让我着实感到惭愧不已。Q君和Z君也已经回来，我便把眼前的景色指给他们看，谁知Q君道“我就是杭州人，家便在那片山脚下住的。”我笑着调侃他家的山能如此美丽实在是一种福气，Q君却反驳我说“哪里买得起那么大的地产，我也只是在山脚附近住着，那可不能称作我家的山啊。”仔细想来，住在山脚的人，反倒无缘看到这山披着群星的美，这么一算，倒真不能说这山和山景是Q君的了。此时此刻，能看到这一切的我，不如贪婪地将它收入囊中吧。这么想着，我也就问一旁的P君借来相机，想把这座山，这座城，这时的夜，统统记录保存下来。然而拍过几张后，却发现都不尽人意，我是见过这一切的，方能从相片里找到些许意味，若是给旁人看，想来就像是随意乱拍的一般，还不如一句“我实在描写不来”引得的向往遐思。“人眼可比最精密的相机还要强得多了。”低头俯瞰着这座城，Z君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能看到的，能记得的，相机却看不到，也记不下来。”我不禁也笑了，诚然，眼前的美景是天地的造物，我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又何分彼此呢？就像孩童们常玩的传话游戏一样，人造的记录，终究会失去真实的一面，而我们却不会。就算记忆模糊了，那段经历也无法抹去。不论在哪里，只要我想起这山，这城，这份美丽，它就又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身边吧。抬起头，天上笼罩着乌云，看不到一点光亮。这样想着，那山上闪烁着的，便更像是从天空中偷偷下凡来玩的星星了。最近几天阴雨连绵，想来山上的星星，会更多，更加闪耀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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