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遥想

我家住在一楼，窗外是一片绿化带。每当夏天的深夜，城市的车水马龙归于宁静，藏身于灌木丛中的蛐蛐就开始了低低鸣唱。这个时候，总会有些恍惚，自己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城市，而是回到了小时候老家的小村庄里。那时候天空中能看到银河，能看着月亮从缺到圆。而现在，我们多久没有抬头看到过星空了。要说啊，还是小时候的夏天好。我小时候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老家度过的。那时候农村的电压还不稳，停电是常事，来电倒显得难能可贵了，因此，度夏完全不必去指望电器了。中午最热的时候，遍地吹得都是热风，荫凉地里待着也难熬，那时候就得往“地下”躲了。我有一个巧手的大伯，他在盖房子的时候，独辟蹊径地把南屋地基深挖几丈，垒出了一个四四方方、水泥抹面、异常整洁还带楼梯的菜窖，但因为太漂亮了，反而不拿去当菜窖用了，在夏天这里成了大人小孩聚会的小客室。不管外面怎么热，到了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额头的汗不一会儿就落下去了。于是附近一带的大娘婶婶，都爱带上她们的奶娃娃聚在这里。往地上铺上一方凉席，席地而坐，蒲扇象征性地扫摇几把，赶赶苍蝇，聊聊家常，我们小孩子逗逗狗、赶赶猫，惹人烦地吵闹一番，困了睡个午觉，一天中最难熬的中午就过去了。到了晚上，大家搬着板凳聚到路。那个路直通村外的田野，夏天的风就这么无阻无挡地淌过来。大人们人手一把蒲扇，小孩们则依靠着老人或父母。老人们念叨着陈年的传说，经常会有吓唬小孩的鬼故事，配合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和月，或是远处田里晦暗明灭的光，小孩们往往吓得都要立马发誓做个好小孩。年轻人们爱谈风月，青年男女的绯闻，有的没的，嬉闹一番，引起一阵阵羞涩的娇笑。婶婶们爱谈家务，说这家的饺子包得好，那家的大饼烙得香，还有谁家的媳妇衣服裁得好。天天都是这些话，可天天都还会说。约莫到了九点来钟，小孩子们眼睛沉了，该去睡觉了，大人们也就跟着散了。钻到家里的蚊帐里，有爹娘扇着蒲扇，有时候一扇就是一夜，小孩子的一夜是香甜的梦乡。夏天，田里的生命力更是勃发。沙瓤的西红柿绿中透着点点红，就可以摘下来炒着吃了，嗜酸的人吃了恨不得连菜汤都用馒头蘸了去。头戴黄花的小黄瓜，挂了一身刺，我和小伙伴发明了一种黄瓜盅。把里面嫩嫩的籽用手指掏出来，中间空心的黄瓜就变成了一个翠玉酒盅，倒进刚从地底抽出来的井水，便成了我们假想的酒。我们模仿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举杯交盏，直到喝到肚子胀得像皮球，这才假装喝醉作罢，还要假意地在虚晃着步伐，或是耍个醉拳。夏天里白天胃不佳，晚上趁着凉意，就能多吃点儿。新鲜的豆角，砸点儿蒜，配着新烙的饼，瞬间就能把虚了的胃给补回来。有好多植物的叶子也都是美味，红薯叶、苋菜叶，还有马生菜，都可以凉拌了下饭。那时候，农村吃饭不太讲究，冬天基本上都是大白菜和咸菜，只有夏天，饭桌才会忽然丰富起来，田间地头的蔬菜信手拈来，或炒或拌，或晒干了等着冬天里再吃又别有一份滋味。现在的西瓜都是放到冰箱里冷藏，据说是伤脾胃的。我们那时候则是采用天然的办法，用井水冰镇，那样的西瓜，凉而不冰，又多了一份井水的清洌甘甜。但是需要耐着性子等上那么一个下午，换几次水，等井水慢慢地把西瓜由外及内、彻彻底底地拔一拔，那西瓜就升华了！一咬下去，就好像是吃《西游记》里的人参果那样，小嚼来，慢慢咽下，细细品味，甜如蜜，沁如冰，满生津，烦恼全无。尤其对于干了一天农活的人来说，一天的疲累和燥热，在这一角瓜入肚之后，便能消掉八九分，感觉日子也并不那么辛苦了。夏天里有个传统节日——七夕，那时候几乎家家都在院子里搭着葡萄架。七夕前后几日，我们小孩子总要搬着板凳坐在葡萄架下去偷听牛郎织女的对话，竖起耳朵仔细辨别来自天际的声音，不安分的小手忍不住扯下几颗酸涩的青葡萄，或者把葡萄藤上弯弯曲曲的嫩茎揪下来一截含着，酸得水直流。虽然每次都听不到什么，但是大家仍乐此不疲。夏天始于麦收，终于秋收。当玉米地里的秸秆被一捆捆地装上车，逮完这最后一批蚂蚱，天气就渐凉了，田野里渐渐安静了，夏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夏日的时光悠悠而漫长，转眼间，那个坐在秋千上畅想未来的孩子就长大了。那时候也许不会想到，渴望长大的我们长大后却又思盼着变回多年前那个小小人儿。那悠悠的时光呀，是我永远念不够的幸福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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