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游北墘

北锋顶阳似凤髻，南寨下山如笔毫。东峦像狮傲昂首，水尾雄居一象眠。自古文人对北墘村四周山峰的雄伟奇异都赞颂不已。北墘村正坐落于这四面青山环抱的河谷之中，一条蜿蜒小溪氤氤氲氲穿过小村缓缓而去，应了那句“欵乃一声山水绿”的诗情画意。溪水两边的连片老宅首尾相连，白墙灰瓦，恢宏壮观。村中世居吴姓人家四百余户，逾两千人口，世代在安静恬淡的田园生活中传承繁衍。“清溪如带水平流，眠象伸牙挽欲留。濯足濯缨堪自适，卜居疑作武陵州。”清朝末年当地文士苏义昌题咏北墘八景之《象牙关口》诗文，活灵活现描绘出北墘村居钟灵毓秀的非凡气度。水之清静，山之雄奇，村之朴质，民之安乐，将之喻为陶渊明笔下的武陵源，也真当不为过分。村中现存一座古老的平梁木拱廊桥，平稳横跨于溪水之上。廊桥中部设立三爿神龛，中龛祀真武帝，左龛祀陈靖姑，右龛祀郑样。真武帝与陈靖姑皆为闽地乡间民众顶礼膜拜之神灵，游客大多一眼便能辨识，唯右龛中郑样为何许人，恐知其者寥寥。想必，这郑样在当地村人的心目中，已然成为一位与真武帝和陈靖姑一样重要的神明。不然，怎能与掌管水火生殁和庇护妇孺的灵神在桥中并列多年！桥头端坐的村中老者见游客面露疑惑，总是满脸自豪地把郑样列为神灵的来历娓娓道来。原来，上游莒溪村中有个独女户郑样，不顾乡亲反对招流浪汉吴天灵为上门女婿。郑样有一次到村东下南洋的八埞荒田里放鸭，中午在田头睡着，梦见一手执拂尘鹤发童颜的老者与他交谈。梦中郑样将招婿遭宗亲揶揄一事说出，老者哈哈一笑，说郑样所躺之地便是一处安居发家的风水宝地。郑样一惊，醒来发觉是南柯一梦，起身四顾，果然看到四周群山环抱，一水中分，沃野无垠，内心暗自窃喜。回家后便想方设法从阮氏家族手上重金购得这八埞荒田，随后一家大小搬来此地建屋安居，以避众嫌。“埞”是闽东方言对田地或园地的量词，一丘园地说为“一埞园”，园地也称为“园埞”。郑样直截了当地把这八埞荒田之地命名为“八埞”。从此，八埞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处日益繁荣村庄的名字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八埞在当地方言的演化中，如今被叫成了北墘。我用当地方言轻轻地念叨着“八埞”与“北墘”，韵同音近，若不细听，并无区别。八埞也好，北墘也好，都牢牢记住了郑样这个为吴姓子孙开疆扩土开枝散叶的肇基始祖。于是，吴姓子孙们把这座廊桥敬称作“郑公桥”。郑公桥，应是北墘吴姓子孙对祖先郑样最高层次的纪念和缅怀吧！好山出好水，好水出佳酿。北墘人家家制粬酿酒，村民取村中古井清泉，以当地出产的优质糯米，应用传统的酿造技艺，酿出的老酒清亮透明、醇香浓郁、鲜甜爽口，几百年来盛销福州府与福宁府各地。明清以来，北墘已发展成了远近闻名的酒粬生产基地，为屏南“六大酒粬之乡”之首。当时屏南六大酒粬之乡为北墘、长桥、新乡、路下、古厦、长坋。清朝中叶，北墘老酒已远销到浙江温州、杭州，甚至天津一带。每年冬季，成群结队的远近客商驱车来到北墘贩运粬酒。由此，北墘族人逐渐开始发家致富，也开始了对更高层次生活质量的追求。北墘吴氏第十六代孙吴云辉是个耕商读世家，制粬酿酒，贩卖笋茶，家境殷实，为当时村中首富。清光绪初年，吴云辉开始修建一座楼房，前后历时二十多年才最终竣工。屋内雕刻图案多达百余幅，光人物雕像就有一千零八个。当时村民们都说这些雕像酷似寺庙中的佛像，只是个头小些而已，就风趣地将之称为“佛仔”。在当地，房屋称为“厝”。于是，吴云辉新建成的房屋被称为“佛仔厝”。“佛仔厝”从外而内依次分为院门、前门、屏风、天井、下廊、前厅、厅堂、后厅、后天井、横楼及后门。屋中各部位相互独立，又自然相接，浑然一体，毫无分缺之感。厅堂正梁顶上悬挂“齿德兼优”字样烫金牌匾，是当年屏南知县曹芸芝亲临参观之后感慨万千亲笔所题赠。屋内精美绝伦的花木雕刻，图案秀雅，雕工精致，阴阳对应，上下呼应，浑然一体，令人叹为观止。形态各异的彩色泥塑，苍松翠竹、虬枝劲节、车马人物、花鸟鱼虫都在佛仔厝的墙头壁上活灵活现。百年重彩，栩栩如生，风吹雨打，至今犹新。走出“佛仔厝”，我漫步于村中毛石铺就的巷道，突然发现一穴六角形古井静立于村道旁。井沿高于路面，井内依然泉水四溢，清冽甘甜，由此井泉酿出美酒，哪能不香！站立井边，当年村民们赶往井边挨个汲水准备酿造的忙碌场景仿佛重现眼前。一阵微风吹过，一条村巷都装满了酒的香味，闻着闻着，不禁醉了！夜晚，我留宿村中一大叔家中。大叔亲自煴上自家久存的八年陈酿。我们啜一口老酒，一起谈论着一座廊桥铭记住一位睿智老者的故事。我们品一杯香茗，听大叔讲述一座老宅抒写下一段富庶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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