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的味道

1980年，我六岁，那时家里刚刚解决温饱问题。整个童年，留在记忆里的满是馋的味道！好在老天爷眷顾我们这些可怜的孩子，日子安排的有年有节，有时有令，每个节日享有每个节日专属的吃食。听过没见过更无从想象的是汤圆、粽子；听过见过也吃过的是饺子、月饼。饺子一年中好赖能吃上几回，除此之外，能盼望而不落空的只有月饼了。进了八月门，眼看着月亮一天比一天长大了，我们痒酥酥的心也因为希望临近，按捺不住的一天天膨胀！离十五日子最近的那个集，爷爷带回了我们的期盼。他从褡裢里掏东掏西，我们都视而不见，催促着他快点往外拿，他故意吊足我们的胃口，好使那个刺激时刻来得更猛烈一些。终于，爷爷手一抖，托出一个四角整褶的点心包，外围点洒着一块块透着油亮的圆斑，纸包上面铺一张彩纸，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是月饼”，我们拍着手跳起来。爷爷又虚晃一枪捉弄我们，作势要悬挂到梁头上去——放起来，那怎么行？规则我们遵守,等到八月十五才吃，但潜规则是我们必须看一看朝思暮想的宝贝月饼。爷爷轻轻拉开硬硬的纸绳，点心包散落开来，浓厚的甜香味迎面扑来，撞得我们连连吸鼻子。只见一尺见方的草纸内，安然躺着八个白白嫩嫩的月饼，扁扁的圆圆的，小鼓似得精巧可人，上面印着朱红的圆印鉴，叠放成宝塔模样……还没等我们看够，爷爷怕我们馋不住，又急着按原样包裹起来，任凭他费尽力气，还是回不成原样，弄得歪歪扭扭、皱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觉得我们的月饼受了委屈！接下来我们心头总算有了份踏实，等待便有了着落，日子分外过得甜蜜。掰着指头数的八月十五，终于来到了。月上柳梢头时，我就在院子里转悠了，我在等我奶奶说的“月亮上来”，我瞎想嫦娥怎么飘飘荡荡飞入月宫，羡慕她穿着那么好看的衣裳!慢慢地，月亮一点点升起来，变小了，变亮了，我进屋问正忙碌的奶奶，月亮上来了，上供吧？奶奶头也不回地说，早着呢！我只得再次耐心等待，焦灼的像磨道上的驴，围着院子一圈一圈转。月亮更白更亮了，我又大着胆子进屋申请了一遍。奶奶放下手头的活计，出门抬头晃了一眼：“还早着呢！”有什么办法呢？只得继续待在院子里，听那秋虫此起彼伏的“蝈蝈蝈……嗖哩嗖”的叫，往常还能捉几只拿来玩，今天没那兴致，只有等待占满了心。无聊地看那风摇树叶沙沙响，看那月透树影摇地上，一颤一颤，像小手在挠大地的心房。再抬头看那未打落的枣子，在如银的月光下，泛着点点白光犹如一条条银鱼在团团叶影里若隐若现……月色如水，凉意一点点漫上来，我抱着肩膀仰望皎洁的月亮，猛然发现月亮那么高了。月亮里住的老头都站起来了，他伸了个懒腰，抽打完身上的泥土，回屋睡觉去了，而我还在等……我就着急了，着急了我就生气地冲我奶奶发赖了——实在是馋的等不了了！奶奶笑呵呵地出来了，依次把一盘苹果，一盘梨，一盘月饼三样供品端放在桌子上。我那在外面疯玩的弟弟像是闻着味回来的一样，旋风般卷进了院子。奶奶先在香炉里插上香，让弟弟点上，我在旁边只等着磕头，丫头是不能点香的。祷告完毕，奶奶先磕头，我们依次给月姥娘磕头。奶奶撤了供，神圣的时刻结束了，我们神圣的时刻来到了。心潮澎湃地接过奶奶分来的月饼，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咬开一点皮，是糙糙的寡淡的滋味，不要急，再咬一小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砰地绽放开来，幸福的几近战栗！眼睛盯着馅料里挤挤挨挨的青红丝、黑芝麻、花生碎，等等好东西，小心地吃着、舔着，末了再把挂在嘴角的碎屑抹进嘴，掉在桌上的碎末粘进嘴，再美滋滋咂巴咂巴嘴……无限拉长这天堂般的享受！雪白的月光铺在院子里，像撒了一地的白糖。月亮，你是多么亮堂啊，我多么爱你！你为我们带来了好吃的月饼，今晚的你多么不一样啊!你在亲切地对着我笑啊，你在替地上的孩子高兴啊！至于，我的家人都干什么去了，是在各自的屋里做活，还是借着月光还在田里干活，整个夜晚，我都一无所察，而且至今无从记起。月饼占满了小小的心！反正我奶奶是一口没舍得吃，这是我眼跟前儿曾瞅见的。唉，惭愧！又是一年中秋佳节。随着好生活的逐渐升级，制造商的脑洞大开，现在的月饼圈，毫不夸张地称之为天方夜谭，用料之奇葩已到了我这个月饼控大惊小怪的地步，可我不大惊小怪，一律照单全收，纵然价格不菲。我奶奶笑话我当年坐下馋病了，其实我惦念的是：代借这一方温情的月饼，让她老人家年年尝个新鲜，好好享受日新月异的好光景，弥补艰难岁月的亏欠。我对月饼的热爱，已经超出了味道的本身，而凝结成一个热切的情结，月饼在我心里成了名副其实的情感食品。她承载着年轮和光阴的故事，把甜蜜的味道点点滴滴穿越岁月流淌在亲人之间，把爱的味道弥散在不老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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