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跨越
2022-10-07 01:10
二三十年了,一提起过年过节,心里总是疙疙瘩瘩,堵得发慌。因为我的家,早已碎了。1982年,改革之风吹进了东北小村庄,头脑灵活的父亲放弃了大队部会计岗位,走南闯北,做起生意。成垛的木耳、山货进我家,成车的大米拉出村子。门前车水马龙,天天高朋满座,好饭顿顿有肉。1984年,我家成了仙水村第一个万元户。1985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水,把盘锦广大农村冲得颗粒无收,很多人背井离乡去逃难。逃难返校后,很想珍惜时间赶紧学习,中秋节不打算回家。家里一趟又一趟传信,让我回去。无奈,不情愿地回转。回到家,看到院子里的水后道道的裂纹,满目疮痍,破败不堪,心里颇有些伤感。都下午2点多了,全家人等我吃饭。我一进屋,母亲就哭了,说:“你再不回来,我端着饺子,拿着笤疙瘩上学校打你去。”我瞬间眼睛潮湿,决定以后年节一定要回家。山雨欲来风满楼,1989年秋季,有段日子,我总是右眼皮跳,心里闷闷的,预感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噩耗终于传来:父亲做生意赔了,欠了很多债,从那以后他成年不敢回家,家里的窗玻璃被要债的砸了个大窟窿。几乎没有人来我家串门,来就是要账的。法院判决书下来,家里的彩电和冰箱被吉普车强行拉走。看着车屁股扬起沙尘无情而去,我好恨。决心一定要努力读书,改变厄运。贫穷突然来临,很不适应。餐桌上只有三个咸辣椒,我们含泪下饭,母亲唉声叹气,不吃,不知何时鬓间多了许多白发。夏末秋初园里紫的绿的茄子结得嘀里嘟噜,她却不让我们吃,摘了满筐,一毛钱一斤卖了还饥荒。1990年深秋,家徒四壁,那年我上高二,在外半工半读维持生计。为把房子留给我们,父亲与母亲假离婚。我当时是不同意他们离婚的,总害怕弄假成真。对于我来说,家比房子更重要。1995年深秋,我工作的第一年,干黄的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瑟瑟兮兮,如诉如泣。母亲给我打电话要我回家说有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挪,心里忐忑。因为这些年,母亲一给我打电话,不是让我找人借钱,就是请假回家干活。结果却听到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她的消息:她改嫁了,还登了记!害怕我们不同意,根本事先没透漏半点讯息。我的父亲还在,他还在为这个家忙碌。可是,母亲这是做的什么事?我非常生气,转身离去。从此年节我不想回去。我痛恨年节,人家过节,快乐和幸福并举;我家相聚,相互生哀愁和怨气。父亲偶尔回来和我们在一起,唠唠叨叨,都是对母亲的埋怨。我们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是妈,我们能把她怎样呢?索性只有不见。那些年月,“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李煜这首词常伴我左右。后来,大弟在外地找了媳妇,二弟背井离乡去甘肃当了兵。只有小妹在她身边长大。多年以后,父亲也找了伴儿,我们在城里给他买了楼。大弟儿子去当兵了,我儿子也已大学毕业,准备出国深造;小弟已经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小妹当了乡镇医生,我们的经济生活都不错了。可我的心依然像浮萍一样,没有根。真的,家里没有了妈妈,就没有了凝聚力,即使五六十岁,也难改初心。我恨她,想忘掉她。可为什么听说她想吃葡萄,马上想去给她买几斤呢?2017年,年近50的我,思乡的情愫越来越浓。于是儿子伴我开车直奔老家。车轮飞转,离家渐近,儿子说:“这路不错啊!”“是啊,原来***上学的时候这道都是泥泞,下雨天自行车都骑不了。这几年都修成柏油路了,现在政府对老百姓可真挺好,农村不照城里差啥。”妹妹说。是啊,家乡变化可真大啊!我自己回来,可能都找不到家了。她,变化大吗?一路无言,个把小时到家门口,下了车,看到门前那堆石头和那道矮墙,我的心又沸腾起来,家,我回来了!门前是一大片稻田,金黄的稻浪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远处参差的绿树落下斑驳的疏影,在黄与绿之中勾勒出一幅协调的天然水粉画。近处,小河里的鱼儿摇着尾巴尽情地游玩,淘气者偶尔翻出雪白的肚皮,引人侧目。暗里寻思,做鱼儿多好啊,他们的妈妈不会扔下它们吧。习习的凉风迎面吹来,令我烦闷的心情暂爽。还是回家好啊,回家,可以远离城市的喧嚣,得到自然的抚慰,乡情亲情还有邻里情。少年时我曾坐在这石头上拟过一首诗“我愿做一只小鸟,展翅在高空翱翔…”家,我这只老鸟飞回来了!芦花飘荡,芦絮在风中飞扬;芦花飞扬,我带着孩子重返故乡;为寻求慰藉,来看我阔别多年的亲娘!少年离家,50得归。20多年的光阴,错过了多少人!多少事!尽管她已改嫁,那个再婚的男人比她大十来岁,早已仙逝,她又回到了我的家,我很振奋。我曾经怨过恨过,但对她的牵挂,从未减少过。母亲快70了,已经老了,原本红润丰满的脸庞,现已面色蜡黄,瘦削不堪,走路颤颤巍巍。一见到我儿子,就把大外孙子搂在怀里,深陷的眼窝里眼泪汪汪。细想想,她这一生其实也没享什么福,改嫁那些年没有儿女的祝福,过得也不尽如人意。想到此处,心下释然,对她的怨好像从未有过,泪水簌簌落下来,沾湿衣襟。荒滩大漠我曾走过,崇山峻岭我曾越过,苍穹无际我曾穿过,大海无边我曾渡过,独独那份浓浓的母女情啊,我无法跨越!但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会尽力使母亲安享晚年,她要什么给什么,使她脸上挂着笑,而不是眼里含着泪。最担心:子欲养而亲不待。是的,这种悲剧绝不会在我身上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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