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
2022-10-06 22:18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多年后还能脱口而出《陋室铭》里的这句话,多少得益于此铭文中朗朗上口、浅显易懂的文字,极目远眺,郁郁葱葱,苔草相衔,交织而伴,恍然间扑面的清风携着阵阵芳草泥土的清香,吹动了发髻,也拂乱了一颗蠢蠢欲动的碧波心。安宁,又间或新奇。俯首静观,阶沿上连成一片的茸毛青绿,伸手触之是一股细细索索透到心坎上的甜痒和柔和。恬静的一副景观画作,不着重墨,笔触轻缓,最后平宣直面的只剩淡而无痕的小心思。因着那一分低廉,两分质朴,三分收敛,四分怯生,那青苔便越发不露圭角地寂静无声。只是如今念起,多少有些遐想,恐怕这最纯粹的青苔当属刘禹锡门前的那抹绿痕了吧。有景便生情,有情便生境。或许因这细小浓密,成群而长的青苔没有称得上色彩斑斓的容貌、含情入骨的韵致或是浊世清流的气骨,更没有值得他人用浮华包装作嫁衣哄抬起价的金贵,于是它被提及时,便只能在他人眼眸中偶尔被眷顾一回,轻描淡写,然后承上直抒的胸意。古人写青苔,多以情为主,青苔为衬,故而写的虽是青苔,却也不仅仅是青苔。如欧阳修“落花愁点青苔”里的愁,白居易“月照青苔地”里的思,晁补之“空寂寞、青苔院锁”里的寂……皆是寄情与景,而青苔不过僵直了腰杆撑起“红花”,于是所谓情殇难复也好,心绪不宁也罢,借着满地青苔,抒发了作者的情绪,同时撩拨起他人的臆想。或许是青苔长于潮湿阴凉之地,虽不惹人注目,偶尔瞥去如鸡肋一般,多少又有那么一点意味不明在里头,加上疾风骤雨或落花飞絮的外力作用,更为此景此情添了些许委婉,含蓄地表达了作者的深刻心思。今人写青苔,也免不了将它作为衬物,且往往多了些落魄,比如这绿苔在王安忆的笔下,便是那悲壮老旧弄堂背阴处只能靠时间抚平的伤疤;而到了江淹笔下,便是无用之青苔,郁郁不得志的自嘲……不论今古,因其相衬,才衬托了景、烘托了情,主次却是不能颠倒的。但我却觉得,那青苔只是青苔。许是承载了年少的回忆,便是俗物,也觉得它真实可爱。它没有出人意表的容姿,物转星移间静默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心平气和地淡然生长,即便籍籍无名无人照拂,也丝毫不耽误“开疆扩土”、“繁衍子嗣”。它便是它,因着自己的单纯而美好,不因他人的喜恶而有所改变。我的少年时代,在狭隘天井石瓦房的园艺课上,随着老师学习插花嫁接和盆景装饰。每次上课的时候,总是像野惯的孩子,大大咧咧地跑到天井后的茂密树林里,沿着石板道路一奔一跳,又时常顺着雨后湿泥的斜坡,一步一步谨慎地踩着泥地,以防湿泥飞溅了裤腿,挑挑拣拣寻到阴暗处的方寸,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小心翼翼地将方寸大小的青苔挑起,又将手掌垫在下方以保持青苔的完整,这才缓慢地、平整地挪动放置于塑料小盒中,欢欢喜喜地捧回天井用以装点盆栽。将青苔附着在装满泥土的陶瓷盆上,轻轻拍打和按压,但也控制着力道,免得因压实、压扁影响了外观。想装点呈现的或是苍翠小松下的安宁,抑或是山石嶙峋下的平静,一点一点涂抹、一层一层铺叠,做一些隔断,又添一些饰品玩物,简单却不单调,凌然却不倨傲,如何看去都小巧可爱十分讨喜。偶尔淋上一些水或是做一些修剪,观望着,随着时间流逝,那细小的青苔不因外力阻挠,默默地延续着生命力,在青葱岁月里,也称得上是一件很有成就的事。记忆里,那些干净纯粹,没有太多心思和杂念茁壮生长的青苔静默而生,悠然而长,仿佛在点缀樊笼内暗沉的瞬间,骤然打开羁束限度的大门,在由近及远的岁月里和着泥土青草的气息,淡淡的,清清的,湿湿的,柔柔的,而后向着樊笼外飘散而去……很多年后,重拾《陋室铭》,在回顾逐渐淡忘的少年时光时,还能想象着刘禹锡屋前台阶上铺着的青苔,想象着石阶上一片片的绿意,虽是陋室,因德馨并不显失意,因绿意并不失生机,想来,尽是觉得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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