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去向不明的人
2022-10-06 12:47
人是村庄的核心,或灵魂。如今,村庄除了鸡鸣犬吠,剩下的便是老人和孩子。稀松的日子,庄稼似地痴长。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村庄才会热闹起来。姑娘小伙子嫁娶、求学、工作,这些喜事必须燃鞭放炮。老人归天也要吹吹打打三日,好让村庄的每一棵草,每一粒种子,每一个家畜,都听得明明白白。寂寞的村庄,有什么事都爱整出点动静来。最让村里人受伤的,是那些一声不吭就忽然消失或者逃离了村庄的人。他们去向不明,杳无消息。他们的离去,像抽了村庄的一根根肋骨,让村庄很长一段时间都失魂落魄。小诗人小佳音是个10多岁的小男孩,他可以偶尔跟我们一起玩,却不能坐在一个教室里读书。他是地主张大炮的长孙,是大河那边的。那是几百年前黄河夺淮入海时冲出来的一条小支流,就像是大地母亲的毛细血管。那河连边滩也不过几十米。我们当年称之为大河,是没见过更大的水域。小佳音,像一只离群的小动物,孤独恐惧。有时,他也会溜到我们教室外偷听。如果被老师发现了,多数会被撵得远远的。我们却在心里洋洋自得。谁叫他是地主家的孙子呢?一种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的幸福感就会溢满我们心窝。共产主义接班人的使命感、自豪感更是渗透到我们的骨子里。至于他爷爷到底是如何祸害咱贫下中农的,我们一无不知。小佳音读不得书,从脚底板升腾起的生命力,蓄了满脑子的聪明才智撑得他难受。于是,他就想做一个诗人。为了成为诗人,他肯定下了不一般的功夫。他每天趁我们散学时在对岸作诗。他能根据现场的景致、人物和事件,即兴作诗。诗歌朗朗上口,节奏明快,韵律齐整又俏皮。说是诗,其实那是贬低诗人了。但是我们却喜欢他,因为他是我们的诗人,是一个我们高兴了就鼓掌,讨厌了又可以给他一泥巴的小诗人。一个清秋的傍晚,小佳音像往常一样,两手叉腰,端立大河对岸,侧身45°,摆着Pose,活像一个大明星。“河水清清芦花白,小侠(方言,小孩子)放学又归来。我在河边等大家,听我作诗要喝彩。”我们一趟学童高举双手,鼓掌吆喝。拍完掌,我轻举右手道:“小佳音,给我来一个!”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沈华山,不怎安(方言,不错),”我的脸上充满期待。“就是调皮又捣蛋”,他顿了顿,脱口而出。我捡起一块泥巴,退后几步,冲起来向他掷去。在我投掷泥巴时,他还象征性地扭一扭身子。我力气太小,泥巴无力地掉进了河里。我手指遥遥戳向他,命令道:“小佳音,你个小地主,你给我重作一个!”小佳音大笑道:“沈华山,猪头三,大塘这么宽,砸到又怎安?(方言,怎么样)”。我气得一跳三尺高,却是无可奈何。遇到高年级的男生,他就乖了。他们轻而易举地就能掷过去一块半截砖。尤其是中学生,他们还能组织起来批斗他爷爷。这是他最最惧怕的。“张尧龙,像条龙,飞到天上驾云朵,呼风化雨有神通。”他一边吟诵,一边手指天上云朵,随之落下手臂在身前划了一个大圆弧。张尧龙喜得牙一呲,大拇指一竖夸道,好诗!“永余永余,年年有余。日进百斗不嫌多,数钱数到手发酸(方言,读suō)。”刘永余哈哈大笑,酸醋坛子似地拱手一礼,瓮声夸道,好诗好诗,多谢诗人吉言。……这种即兴创作活动,给我们贫乏的童年生活带来了无穷的乐趣。忽一日却戛然而止。我问同学,小佳音哪去了?同学摇头。有同学问我,我也摇头。后来,听大人们说,红卫兵曾拷问过张大炮,要他交出小佳音,继续给大家作诗。大炮说他掉到大河里淹死了。小将们要他交出尸首,他说就扔在大河边了。现场勘察的人跑回来报告说,只看到两件破衣烂衫,像是小佳音的,其他什么也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是被野狗吃了,也该留下点骨头吧?小将们不信,令张大炮跪下老实交代。是不是把小佳音送去台湾了?张大炮痛哭流涕道,小将们上次批斗我的那天傍晚,他受到惊吓,忽然发了羊癫疯,醒来以后,又要去大河边作诗,这一去就没有回来。几十年过去了,小佳音到底哪去了?谁也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总之,我们的小诗人就像那条曾经奔流不息的河流似的,早已掩埋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中,消失在村庄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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