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遗世而独立

“我们要一起生活到三十岁。”叶子说这句话时，大眼睛莹亮亮地闪烁。那时她十四岁，我十三岁，我们上初二。叶子是优等生，几乎完美的优等生。她的每一门功课都一路遥遥领先，把我们远远甩在后面。她还是学校里的长跑冠军，毛笔字写得遒劲有力，歌唱得也很动听。出类拔萃的优异是要付出代价的，叶子没有朋友。她并非孤芳自赏，她高高立在那儿，整个年级都没有人能盖过她的光芒。语文课上，老师经常会读我的作文。那样的时刻和场景，我多年以后回忆起来，都感到骄傲和自豪。那是我唯一胜过别人的地方，当时也没敢沾沾自喜。叶子倾慕我的文章，开始愿意和我交往。叶子的高度我需仰视还望不到顶端，她甘愿俯下身来和我做朋友，我受宠若惊。每次和她在一起，我都觉得心虚，她耀眼的光环让我压力倍增。我只是盲从地跟在叶子身后，丑小鸭一样托起她拖地的裙裾。学习成绩不对等，我和叶子的友情便引起了一些关注和议论。我逊色很多，学习中等，也不善交流，被许多人鄙视。可我要强，愿意为友情担当。我从此萌生了斗志，埋首苦读，不敢停歇。我力争像叶子那样优秀，我希望成为她名副其实的朋友而不再被人指指点点。初中毕业，叶子理所当然考上了中专去读幼师，我则进了高中重新去打拼。八十年代，我们的思想单纯而又执着，我们对中专有着太殷切的渴念与热望，那是跳出农门的途径，离开黄土地，就意味着有了铁饭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可不是我们的梦想，我们不能再沿着父辈们的生活轨迹走下去。鸿雁传书，你来我往。即使繁忙的学业压得无法喘息，我仍热衷于叶子信件的阅读和回复。或长或短，字里行间，叶子行云流水的思绪，是笃定的信念和追求。她一贯先行的姿态和脚步，总能给人猝不及防的激励和震撼。刚读中专不久，叶子就参加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自学考试。她眼光独到，内心强悍，对自己的未来规划长远。叶子的来信一次次让我心潮澎湃，热血奔涌。她并不刻意指引，可我竟觉得犹如明灯照亮心境。我思维清晰，目光炯毅，并愿意为自己设定的人生持久奋斗。叶子就是那样砥砺前行，我又怎甘落后。四年中专，叶子的收获是丰硕的，她获得了中专，大专，本科三个文凭。她一路昂然走来，光耀四野。我汲着她的光，顺利地进入了大学。叶子凭借过硬的文凭，被分配到县城的高中当老师。而她同班的其他人，多数去教了小学或幼儿园。参加了工作的叶子不失勇往直前的个性。她白天认真教课，夜晚发愤读书。在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教了三年书的叶子欣然收到了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在一阵阵赞叹声和一片片羡慕的眼光中，叶子毅然踏上南去的列车，开始了她新的征程。岁月无痕，叶子人生的跳跃却掷地有声。叶子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南京。她受聘于一家大型杂志社，做了文字编辑。古都南京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叶子丰富繁杂的内心世界有着某种契合和映衬。许多人都认为叶子会安身立命，不再迁徙。叶子的生活似乎不需要太多的安定和成就，她默默耕耘就是为了抵达一个新的起点。她喜欢挑战，勇于尝试。她遍赏风景，却不囿于一处绚烂，翻过山头，总会另有花开。叶子的人生充满激情，不知疲倦。叶子在那家杂志社工作了五年。她三十岁的时候，去了英国读博士。叶子具备候鸟的潜质，只是她的跋涉没有往返，她习惯了一路前行，永不回头。“我们要一起生活到三十岁。”叶子的这句话仿佛谶语。三十岁之后，我们失去了联系。我们曾经的朝夕相处，彼此勉励，依旧历历在目。叶子留给我的背影，孱弱而又坚定。我享受着叶子的存在和回忆，只是没有机会与之相逢。几年以后，有人在加拿大的多伦多见到了叶子，她依旧孤身一人，在多伦多大学里做研究。黑眼睛，黑头发，黑皮肤的叶子根本无法停下来，心有多远她就走多远。有时候想起叶子，觉得她极像三毛，性情孤傲，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内心，不为世俗琐事所累。这样的女子，和烟火无关，她站在尘世之外，有一种凛冽的美。岁月飘零。叶子温热的气息似乎还在，她的眼睛流泻光芒。她是我天空里最亮的星辰，灼灼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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