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四人的自行车司机

上世纪六十年代，自行车是普通人外出的十分先进而重要的代步工具。那时多半人家还没有自行车，多是缘于经济拮据，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吃”上，常为缺粮而熬煎。如果谁家有辆旧自行车，或新购了“永久”或“飞鸽”，邻居们总是羡慕不已。我家省吃俭用，攒了四个月工资，买了一辆八成新“双喜牌”自行车。一下子全家乐开了花，我周末回家方便了，节假日带上妻上街走亲访友便捷了，刚学着说话的儿子，吐字不清地嚷嚷：“我要吃（骑）车车。”我在离家十来里路的农场工作。虽然这段距离沙路居多，泥土路也不平，坑坑洼洼，但毕竟骑车快，不用一小时就骑回家了。接着，妻儿随我迁至农场，隔一两星期，总要骑车看望双方父母。我初中时就学会了骑车，可是十几年不骑，单人骑车都不熟练，如今三人外出，当三人“司机”则更难了。平路上车子歪歪扭扭，时不时不是摔了孩子，就是吓得妻尖叫。只要一坐车子，妻就指挥不停：慢点，拐弯，把车把稳。真是坐车人比骑车人还忙。过路熟人嬉笑：你俩谁是司机？往往她坐在车上眼盯前方，说是为我“看路”，岂不知是白看，车如何行，怎么避障碍全由我操控；但是她固执地认为，不看路容易倒，不放心，不看路她就害怕，——此种“义务”一直坚持到她离世前两年。用心何其苦也!其情何其深也!一次从老家回来，天已黄昏，心急，前面是一段下坡平路，我骑得较快。正在得意时，车子碰了一个土坎，摔倒了，儿子哇哇直哭，妻被车压住了腿，我圆圆地摔在地上。我没事，赶紧哄着孩子，她慢慢扶起车子，我们相视而笑了。回家后，她说我没力气，以后她骑，“不信带不了人。”接着她利用下班时间在学校操场上练了两个多月，妻的信心更足了。有一次回家，儿子再哄也不去，怕车子“压人”。只好托付给邻家，我俩出发了。出家门朝西再北拐是四五里沙路，难骑，妻说她来。我刚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没行多远，妻“哎呀”一声车倒了，我个高腿长安全下了车，她心急慌乱倒在沙地上，新裤子撕了一个大口子，她朝我傻笑起来。我说还是我来，她坚持再试试。过了沙路是下坡泥土路，我试着坐上，车子摇摇晃晃，像魔术师表演车技。快到洛河渡口时，她心慌没控制好车子，我们又圆圆地摔了一跤。渡口老乡很熟，说“你俩是咋了，怎么浑身泥土，是不是路上打架了？”我们相视而笑，默不应答。从此，妻彻底认输，我终于夺回了骑车带人权。斗转星移，时光流逝，我的骑车带人捎物技术熟练了，妻也佩服了。那时农场条件好，给职工分细粮、分无烟煤，我们口粮吃不完，常用自行车带回老家。带物不比带人，人可随时下来，物死，捎百斤东西比带三个人还难骑。每次从老家回来都会累得汗流浃背，妻帮我擦洗，又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心疼我太累，说以后让弟弟用架子车拉。说到带人则轻松多了，很少再摔跤。后来妻怀了老二，负荷重了，每次回老家，虽然出力得大点，但心里却是乐滋滋的。车梁上坐着儿子，后座上是妻子，我驾车行驶，兴高采烈回老家。一路上儿子说爸爸不再用车压人了；妻表扬我是骑车能手。她又悄悄说，你进步了，过去捎两人，现在带三人，你是准四人自行车司机了。我顿了一下，怎么是四人？啊，我明白了，后座是“两个人”了。我们相视幸福地笑着。四年后，我家新买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我这个司机更得意了。妻为车座编织了红色毛线套子，又将车梁的叉杆用蓝塑料带子包了起来，给车后护链板尾部系了一截红绸子，我买了手把套子，大儿不知从哪弄来一朵红花插在闸杆头上，使这辆心爱的“飞鸽”既坚固又标致。随着二儿子的出生，司机的任务更重了。后座妻抱着小的，车梁上坐着长高了的大的，虽然负荷增加，但这个载四人的自行车司机更尽职尽责了，不觉得累，心里是甜的。回到老家，妈妈说：“四个人三四百斤，你咋能带得动？”岳母说：“你们不怕把娃栽了？”妻说：“没事，妈，他骑得稳，以后我也敢带人。”说罢，妻朝我一笑，怕我说出那次带三人的狼狈相。几十年后，我们都成了老人。但每当谈及全家四人骑一辆自行车的往事，不由人感慨万千。是的，年轻时真好，与贫困奋斗的日子真耐人寻味!骑自行车比如今坐汽车、火车、乘飞机、登轮船都惬意，都开心。因为其中充满了家的温暖，融入了浓浓的甜蜜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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