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说梦

2022-09-30 13:52
最早对《红楼梦》的了解缘自祖父的一把民国时期的小酒壶。壶为瓷质圆台体,壶盖上有“八大山人”四字,壶底有“江西吴福兴出品”的椭圆形戳记,壶身正面画着三个古装仕女,绣楼外有盛开的桃花和横卧的太湖石。落款题有《石头记图》等字,应该属古代仕女图吧。到现在我还不清楚这幅画画的是《红楼梦》上的那一回内容。当然这对刚认识“金朩水火土”的我是无所谓的,因为那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石头记》,什么是《红楼梦》。不过寻根求源,这应该是我初识《红楼梦》了。七十年代初,“文革”之风正行,一切古典的大多数都被目为封建糟粕,后来本着老人家说的“剔除其糟粕,吸取其精华”的指示,四大名著开始重新排印,供批判性阅读。特别是听说老人家一次谈话中说要许世友将军读《红楼梦》,且至少要读五遍的话以后,刚进入求知年代的我对《红楼梦》价值有了新的认识。于是向一位下放“知青”借了一套《红楼梦》来读,一个七十年代的初中生是很难读懂这个反映封建社会上层生活的百科全书式著作的,也难以体会出宝黛的爱情缠绵悱恻的深意,远没有读《林海雪原》那样津津有味。读了几回,捱了一些时日把书还给了人家,唯一的收获是记住了开篇“太虚幻境”大牌坊下那则“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对联,绕口令似的颇有趣。“四人帮”倒台后,八大样板戏时代结束了,曾被视为毒草的古装戏越剧《红楼梦》电影被解禁,情窦初开的我被徐玉兰王文娟演绎的宝黛爱情悲剧感动得如醉如痴,黛玉葬花、焚诗稿、宝玉哭灵等经典唱段一时成为大街小巷传唱的流行歌曲。为了追剧,一夜竟翻山越岭跑了十几里的山路连看了两场还嫌不过瘾,整天哼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那种痴迷毫不亚于现在青年人的追星。再后来,又亲临剧场看了庐剧版的《红楼梦》,狂热的程度才有所降温。八十年代后期,央视版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是一次《红楼梦》知识的大普及,让国人初识“红楼”。“金陵十二钗”特别是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也自然成了那一代人的偶像。走上讲台后,《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成为中学课本上的经典篇目。教学的需要,使我有了近距离阅读《红楼梦》原著的渴求,这时岳麓出版社推出了“以最少的钱,买最好的书”出版活动,囊中羞涩的我第一次有了全一册小字号的属于自己的《红楼梦》。这样,断断续续地读了大半年,总算把《红楼梦》读完,这是我第一次通读百二十本的《红楼梦》。人到中年,岁月的沧桑,阅历的丰富,发现我渐渐喜欢上了《红楼梦》,它犹如一坛陈年佳醪,历久弥新,让我越发沉迷其中。这时《红楼梦学刊》渐入我的视野,让我对《红楼梦》的博大精深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开始涉猎“红学”这一领域,什么考证派、索隐派,什么“贾雨村”“甄士隐”寓含“假语陈言”“真事隐去”云云。爱屋及乌,大凡涉及“红学”的著作评论也开始津津有味地读起来,渐渐地知道王国维、胡适、俞平伯、周汝昌、冯其庸等等“红学”大家的名字,书架上开始有了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胡适的《红楼梦考证》、《俞平伯点评〈红楼梦〉》、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红楼梦诗词联语评注》等书。当听说张爱玲对曹雪芹《红楼梦》未完成引为一大恨事时,才知道百二十回本有诸多的不足。于是《红楼梦》的别名及一些版本学知识也渐有所闻,什么庚辰本、甲戌本、脂砚斋抄本、程高本等等。有了一些版本学知识后,原有的那本岳麓版《红楼梦》就不能满足我的探“红”欲了,先是在网上下载了脂砚斋点评的《红楼梦》电子书。然后去旧书市场寻找理想中的善本,工夫不负有心人,一次寻觅果真眼前一亮,看到了一九七四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四册的《红楼梦》,以极低的价格购得,捡到宝贝似地抱回家。当拂去尘埃,细细打量这套书时,惊喜变成了惊讶,原来是残本,四册中缺了一本2册,而多了一本3册,无怪乎那么好讲价,原来如此。第二天跑去想退书,已是人去市空,这是一个逢到周日才开放的跳蚤市场,哪里去换书?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在以后逛旧书市场时就多了一颗心眼,在几次失望后,众里寻它,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久觅的同版本“第二册”,询价十元,当与店家还价时,店家发现是《红楼梦》竟说不卖了,一把夺过书,要带回去配成套,不管如何要求,就是不卖,真是不讲信用,于是懊恼当初的还价。当悻悻然准备离开旧书市场时,蓦然回首在另一个旧书摊上又发现了只有三册的该套书残本,只是第二册有些破损,店家也出奇地好说话,4元成交。如获至宝,带回以胶水修补,这套有五册的《红楼梦》终于全了。心里真是吃了蜜似的高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一晚上都对它仔细端详,细细摩挲,好像怕它丢了似的。这样一发而不可收,在接下来的淘书过程中,我又淘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竖排繁体字本的该套《红楼梦》,把它一起放在书架上,进进出出总要多瞅几眼。孩子知道我喜欢《红楼梦》,在他大学毕业时又在外地给我买了一套中央民族出版社出版的绣像本仿古线装三卷本《红楼梦》,为我的《红楼梦》藏书又添了一个新成员,真的喜不自胜。《百家讲坛》推出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大受欢迎,于是所谓的“秦学”一夜蹿红,我也一集不拉地看,看完再把新出的书买回来读,一时间刘氏的解读让我将信将疑,是非曲直难以定论。同时引发了再读《红楼梦》的兴趣,当我把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又一次细嚼慢咽完时,自认为对“红学”有说话权的我在一次与一位“资深”红迷探讨《红楼梦》时,他突然问我,司棋是在那一回死的?尽管我背过《葬花词》《芙蓉女儿诔》,也品过“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只知道司棋是死于抄检大观园之后,这个真的不知道。一时语塞,一时脸红。恍惚间竟怀疑起自己来,觉得我是爱《红楼梦》,还是爱《红楼梦》这部书?真的让我自己也糊涂起来了,看来还要三读乃或五读“红楼”方可。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大言不惭地宣布:我爱《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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