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燕子做窝时

我的故乡,在陕北黄土高坡上的一个偏僻的村庄,是百里远近有名的穷村。全村十几户人家唯有前院王二妈住的是石窑洞。每年春天，南来的燕子便衔来泥巴，在石窑洞口上做成罐样儿的窝巢。这种洞口飞燕，在我们村的确是一种荣耀。那时，我和村上一群光着屁股的小伙伴儿整天往前院王二妈家里跑，神气地看着燕子在洞口飞进飞出。有时候趁王二妈不在家，就偷偷地扔土疙瘩揍那些小燕子。一旦被王二妈看见，非得用笤帚疙瘩揍我们的屁股不可。一次，我摸着红肿的屁股跑回家，问父亲我家为什么没有燕子。父亲难过地说：“等我家也砌了石窑，燕子就会来的。”从此，我做梦都盼着家里早点砌孔石窑，盼着燕子能早点飞来。可我和王二妈的女儿春燕都上初中了，家里依旧住着土窑洞，还是没有燕子飞来。上初中那天，我背着父亲为我收拾好的家里唯一的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母亲把馍口袋结结实实地绑在我身上，说：“这是你一星期的干粮，可别嘴馋，路上偷着吃。”我家离县城八里路程。当我走到县南城门的石桥头上时，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叫起来了，不知为啥饿得这么快。本来，我妈烙馍时我烧火，那时我就谗得流过几次口水了。这馍是用纯麦子面做的，里面还加着白萝卜干儿，一个个都像巴掌那么大。平时，我是很难吃上这种馍的。想到临走时妈说的话，我没舍得吃，只是用鼻子闻了闻那香香的味儿。父母东借西凑供我念完了初中，我又以全县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可我家的日子越过越穷，一连几日都无米下锅了。开始报名的那天晚上，我哭得很伤心，父母也难过了一阵子，不过不要紧，第二天都上工去了。我去找春燕，才发现父亲正帮王二妈在院外的自留地里锄高粱。我听到王二妈跟父亲在拉话：“你说春燕这女子怪不怪？她说，‘三娃子不上学，我也不上了！’也罢，闺女家，念那么多书干啥？能认得工分就行了。再说，她早晚是你家的人，你看着办吧！”王二妈说话的声音很高，被很多上工的人听到了。惹得村上的人后来都笑我。尤其是牛家的老七，他见人就讲：“我不是把他三娃子看扁了，就他家那家底儿，穷得叮当响，还想娶春燕做媳妇，臭美！”说实在的，我倒没想急着找媳妇。念不起书，就好好挣工分，砌孔石窑洞，想让燕子早点飞来。冬上，我参军了。在县城集中的那天，父亲从王二妈手里借了五块钱，从街上买回半斤肉，全家人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臊子面后，都去车站送我上车。车徐徐启动了，透过车窗，我看见春燕也挤到了窗前，她两眼泪汪汪地，哽咽道：“到部队好好干，我等你，等到燕子做窝时……”当兵十年，十次立功受奖报喜；五百封情书，五百次梦中相会。去年春天，在我即将离队回家探亲的当天，我又收到春燕的第五百零一封来信。信上一个字也没有写，画有一孔石窑洞，洞口上还有一对喃喃私语的燕子。看着信，我陶醉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之中。午夜，我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当我在村头下车后，惊呆了：一排排整齐的石窑洞将东西两村紧紧地连在一起，家家的石窑洞口上偶尔有燕子轻盈地飞进飞出；密密麻麻的电视天线像蜘蛛网似地直插脑畔。这，是我的黄土高坡上的故乡么？可我分明看到春燕老远就笑着朝我跑来……回到家，父母高兴地哭了一阵子后，忙把话题扯到我和春燕的婚事上。父亲的背驼了，但说话时腰板挺得很直：“明天就结。彩电、冰箱、组合家具，身上穿的、床上铺的盖的，样样都备齐了。猪，就宰那头大的！”又吩咐小弟：“明早骑摩托车再去县城买几箱‘西风’酒回来。”第二天刚擦黑，我和春燕的婚礼按老家的习俗，在唢呐声和鞭炮声中隆重地开始了。“新人对诗——”司仪放开嗓门儿大声喊道。这时，一对归巢的燕子喃喃地正好从我和春燕的头顶飞过。我脱口而出：“等到燕子做窝时——”“正是洞房花烛夜。”春燕对完下句，羞得捂着脸，瞅了我一眼，便跑进了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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