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细雨

2022-09-28 07:31
窗外,一场小雨如期而至。徒弟小方正在摆弄他的那套茶具,动作已经熟稔,进退之间,张弛有度,他说:“师傅,这饼极品普洱就必须用农夫山泉来泡,水质的好坏不用说了,光是这个名字,我就非常喜欢。”说话之间,水已经开始沸腾,洗茶,除尘,进水,出汤,最后在四个玻璃盏中滴入不同数量的底茶,第一水的普洱,居然也让他泡出了四种不同的浓淡,我微微一笑,说:“你泡茶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他说:“哪里哪里,以前我是只顾自己,现在我会更多地考虑别人的感受,师傅,我知道你喜欢淡茶,这一杯应该合你的口味,请!”说完,推盏,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收敛心神,拖过一杯茶,杯底在茶盘边缘轻刮一个来回,然后举杯,只见汤色如枣,汤面一层淡淡的油脂,在光线的照射下瞬间开合,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淡淡的茶香,于是,在下一个瞬间,思想已然出尘……我独自坐在御花园,想起早朝时的争吵我就烦心,尤其是那个苏大胡子!一群腐儒!我大宋兵精粮足,人丁众多,何惧契丹?他便不南下,我倒要北上去和他较量一番呢!与民休息,颁行仁政,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司马光他们的书生迂腐之见,济得什么大事?澟渊之盟,澟渊之盟,唉!终究是一纸空文而已啊。我缓缓抬头,远处亭台楼阁在灰蒙蒙的阴霾中若隐若现,大好河山,大好河山啊,虎狼环伺,怎不让人痛惜?正思量间,突觉鼻尖一凉,这雨终于还是下下来了啊,我抬头望天,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刚入秋,这雨竟然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了,我甩甩头,赶走脑中的莫名其妙的想法,下一步应该罢掉苏大胡子,整饬三军,王师北上了,我坚定的起身,慢慢地踱出花园……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缺掉的左耳在一头乱发下只是留下一道曾经的刻痕,再过几分钟就到29号了,巨大的黑暗在我的身后张开獠牙,虎视眈眈,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今年是1890年还是1891年?我已经无意分清了,过去种种,如同一道道闪电,掠过脑海,我想得最多的是我的向日葵,世人怎会懂这神圣的颜色的组合?外界的声音太多太杂,影响了我对颜色的思考,所以我痛恨我的耳朵,澎湃的,如潮水,如暴雨般的声音,让人逃无所逃,避无可避!当我割掉我的左耳之后,我后悔了,并不是因为耳朵,而是我在后来的某一天突然明白了,这种声音来自于灵魂,我无法割舍,它无时无刻不在向我呐喊,拷问!我的朋友说我精神分裂,我无法跟他解释,因为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听不到这种污垢的、猥琐的、无处不在的声音。午夜的时钟终于敲响了,在这纷杂的夜里,这钟声如同天父的召唤。窗外应该下起了小雨,我默默地感知雨的色彩,空气中也仿佛流淌着一种曾经熟悉的味道,过了几分钟,还是一个世纪,我无法理解,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的颜色的组合出现在我脑海,下一刻,我感到无比的舒坦!因为通过这种组合,我触摸到了世界的灵魂!战栗的,纯净的,无声的灵魂!泪水沿着冰冷的脸颊淌下,好吧,那就让这一切消失于无形,我转身,走向小书桌,抽屉里应该有柄我喜爱的银白色的左轮手枪……负责采办的阿姨病了,师傅要我下山买点药,正当我准备骑自行车出门的时候,下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小雨,我打了个寒战,这阵雨感觉熟悉。今天不是双休日,庵里几乎没有什么香客,世人大多在事情到来的时候才会想起菩萨,却不知道这时候的菩萨仅仅只是一块土疙瘩而已。来到这个庵里出家已经两年了,还记得师傅帮我剃度的那天,尽管我信誓旦旦地受了戒,但晚上我还是躲在被子里哭了,我哭的是弃我而去的红尘,所以第二天授名的时候,师傅见我两眼通红,微微一笑,说:“刘轻啊刘轻,既然你还没割舍,那就赐你法号不舍吧,不舍之舍,舍而又舍,因缘种种,也只在不舍两个字中,你下去吧!”两年之后的这个雨天,这场熟悉的雨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愫,两年来的青灯木鱼,朝颂晚唱,在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梵音中,我仿佛成了佛祖万千化身之一,再次感觉到“刘轻”两个字离我而去,如同两年前的那次剃度中随风而落的缕缕青丝,心中已经释然,走出山门,没有回头,雾霭中,“XX庵”三个字已经模糊,或者,我从来就不曾记起……神识归位,淡淡的茶香,我睁开双眼,手中仍举着一杯普洱,透过玻璃盏,如枣的茶汤,再看向窗外,那雨下得正细!后记:这篇《小细雨》是三年前写的文,彼时父亲尚未离世,发给他看,见到写凡高那段中有句“巨大的黑暗在我的身后张开獠牙,虎视眈眈。”父亲叹口气,对母亲说“勇儿现在过得很苦啊”。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此事,一时如遇岩崩,悲苦莫名。去的尽管去着,来的依然来着。这去来之中,慢慢体会人生的各种滋味,居然也渐渐地平和起来。一直想去拉萨,所以,待尘埃落定,你我相约拉萨,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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