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与子》 杨 明

2022-09-22 03:30
在家的休假即将步入尾声。我仍恋着家里的被窝,尤其是母亲将房间的布局重新调整后,眼前的视野忽然敞亮了。陪伴我八年的书桌被移出了房间,解放除了只用于采光,不用于观景的窗户,而在窗与床之间就留有了可供旋转的方寸。我家虽小,却是“枕上诗书闲处好,门来风景雨来佳”。遥想某个雪夜,北风卷起千堆雪,窗户被哧哧打出落雪的声响,母亲坐在临近窗台的一隅,手上织着毛线,脸上被电暖气的光芒映出霞光,眼睛看着窗外朦胧的世界,心里想着我,便下意识地找到老花镜,戴上,拿着手机,不够利索地给我发短信:“武汉也下雪了吗?要记得穿上那条深色的棉袄。”我一直都是母亲心头惦记的第一人,这甚至让父亲也有些吃醋。但是这会是母亲晚年生活的图景吗?虽然安详惬意,有老爸陪伴,但美中不足的是我在异乡,离她千里之遥。我不想这样。但是在父母面前,我偶尔还是把自己当做任性的小儿,看得见自己欲望的膨胀,看不见双亲年龄的增长;懂得抚慰自己的伤痛,不懂得宽慰父母的忧伤。吃过晚饭后,母亲拉我去散步。在千米左右的抚河边开辟了一处植物公园,竹林百卉,曲径通幽,在小道上疾走的是父母一辈或者年纪更长者。母亲小声对我嘀咕:“你看,刚走过的人,再过十年,你老妈也会老成那样,两鬓斑白,满脸皱纹,老太婆一个。”听着母亲云淡风轻地调侃她十年后的光景,我顿感惊愕,恍若从美梦中惊醒。只知道平日长途电话那头叮咛嘱托,日日重复诸如“你在哪儿吃的晚饭,现在在哪,回宿舍了吗”的母亲也有着少女的情怀,也会触景生情,把百分之百的心思从我身上转移到她自己身上一回。而我也几乎忘记了这样一个事实:我在大踏步地爬坡,走向成熟;母亲却在无情地下坡,走向衰老。我怔怔地看着她,少女时代看着山口百惠电影长大的母亲曾经一人独闯宜昌“探险”,叛逆而无畏,如今看着身旁变矮的母亲,虽然仙气袭人,却正在被笼罩在头顶的恐老的危机感包围。饭桌上,母亲聊起了家常。她说着就谈起了几个月前去武汉看我的不愉快,忽然间愤怒地红了眼眶,说:“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去了你那就问我们买了票没有,什么时候回去。”她话说了半截,哽咽了,低下头,又抬头接着说:“上回你傻瓜爸爸还说,把这边的房子卖掉一起去武汉买新的,我说等哪天住久了,他不要你了,你要去哪里落脚呢?”事情的原委被母亲夸大了。上个月,我调换了单身宿舍,换到了一个三室的套房,我住其中一间,其余两间房同事也来住。父母听闻便要过来打扫,抹地除尘,辛苦地忙了一周。某天,同事随口问到我父母有没有回去。当晚,我的心情有些不好,怕因为父母和我挤在单身宿舍,委屈了他们,又给别人添了麻烦,便不做铺垫,开门见山地问爸妈买的是什么时候回去的票。那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一句话竟然会在母亲的心理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带来如此山风海啸般的冲击。我说“妈,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赶你们走,等我在这边攒够了首付,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接你们过来,根本不存在你们回去的问题。”“那你应该好好和我们解释一番呐。”“俗话说‘老小老小’,爸妈年纪大了,也和小孩一样啊!”母亲用小时候我仰望她的目光看着我,语气里甚至是一丝央求。漂泊在异乡,我怎么不希望有父母陪在身边,下班后能无话不聊,能有几样可口的小菜,会有一盏灯火为我亮着。所有这些,他们怎能不懂。但是母亲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母亲,2004年,我参加高考,她希望我能远走高飞,那时我十八岁,母亲四十二岁;2014年,我在外地工作,她希望我能近在咫尺,此时我二十八岁,她五十二岁。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罪过,罪过,是我的罪过。我竟然忘记了,十年前的母亲可以有鼓励我至远方的胸怀成全儿子的好梦,十年后的母亲气量小到容不下莽撞的儿子无心的一句“何日归”的询问。时间能雕刻人的容颜,却不曾想过,时间也能雕琢一个人的内心,我知道母亲正在默默地走向人生的深秋。这不,母亲又在婉转地提醒我,她开玩笑地说:“龙应台在文章中有些道貌岸然,她说自己身为教授,每周要从台北驱车两小时去台南探望母亲,为何要把母亲送到福利院,如果真的孝,为何不能在家里陪伴。”细读龙的作品,被她的“第二天,在淡水河里常能见断头的尸体”下坚持写作,伸张正义的气概折服,却偏偏忘记了对这样一个根本的关乎人性道德尺度的拷问,这样的偏颇却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当然能发现,故乡于她而言,并不全部意味着乡愁,相反混杂着前半生的磨难和环境强加于她的个人困扰。更重要的是,我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心向往挂念的所在。“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无怨”。这是我的新的使命。在少子化时代,当父母把所有的爱都拿来浇灌子女,面对日趋年迈的父母,子女能否学着当年他们对待你一样对待他们,而且更加关注他们的心理需要,我能完成这道我从未驾驭过的命题吗?记得《世说新语》中记载,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求解的密码在于我能从父母对我的爱中自信地找到行为示范。晚上,母亲问我新买的衬衣要不要洗。我说不要了,指着身上泛白的牛仔裤说,再洗都要像这样褪色了。第二天刚醒,我睁眼看到衬衣已经晾在了窗台上,身披熙风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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