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刀声（二十一）

张老实自然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通常都不会有出息，也不会太有钱，但老实人通常都会得到别人的信任。

张老实的面摊只是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有七八张桌子，十几条长板凳。他只有一间厨房，厨房后面就是他的卧室。张老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守着他的小饭馆，终日围着一条油渍滑腻的灰布围裙，仿佛这条围裙就是他的妻子，将和他守着这个不温不火的面摊过一辈子。

张老实自然没有老婆，女人大都不老实的男人。但女人却大都除了自己的丈夫，别的男人最好还是老实些。虽然六十多岁了是光棍一条，但张老实人很快活，只要是容易满足的人，通常都会过得很快活。

但张老实见轩辕明月走进他的面摊，脸色却立刻阴沉下来。

“张老伯这几年一向可好？”轩辕明月上前招呼道。他知道开饭馆的，一向最怕付不起钱的人到自己这里来吃饭，而他今日正好又是囊中，所以也有点不好意思。

“好好好！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一天便赚一天，倒是你，既然走了，就真不该再回来了。”张老实道。

“张老伯不必担，过了今夜，我就会有银子还你的。”轩辕明月道。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你五年前在我这里赊的账已有人替你还清了。而且，连今日你的饭钱都已付了，足足五十两纹银。所以，你今日尽管吃，吃多少都没关系。”张老实说完，有意无意的向长街对面瞧了瞧。

轩辕明月也隐隐感觉有双眼睛正在远远地注视着自己，而且，在被这双眼睛注视时，身上会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和羊角一伙恶战时，他就感觉到了这种压力。他怀疑一定有双比秃鹫更敏锐的目光在远远地注视着他，那人也许就躲在附近的土坡后、荒草丛中、乱树林里，可偏偏就是无法发现他。

一个影子般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因为无论多快的刀，也无法将一条影子劈为两半。

长街对面是一个茶馆，茶馆的门窗都开着，帘子也是卷起的。里面正有四五个人在喝茶，其中一个灰衣人正背对着这里。他看起来是那麽的平凡，平凡得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就像是别人的一条影子。然而他身上却有一股凌厉的杀气，即使隔着宽宽的街道，轩辕明月也能深深感觉得到，他不由得猛地握紧了刀柄。

“你这五年看来混的也不太好，这把刀也普通的很，不知道能不能杀人？”张老实忽然问。

“张老伯何处此言？”杀人这种事若从一个老实人嘴里问出来，还是有些奇怪。

“唉！我倒希望今晚死的不是你，可你却非死不可，人连你的棺材都已经准备好了。”张老实叹息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轩辕明月诧异道。

“你和屠霸今夜一战，已不是什么新闻。屠霸人称‘金刀天王’，杀人如麻，洪员外一家……嗨！不说这些了，你想吃点什么？我会尽量满足你。”张老实竟似对轩辕明月充满了同情。

一壶烧刀子，三碗牛肉面下了肚，轩辕明月开始慢慢放松下来，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从来不喝酒，但他听说酒和女人同样能让男人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所以今天才破了例。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轩辕明月抓了一把桌上盘里的五香花生豆，一颗一颗慢慢的吃着。谁付的钱都没关系，他自然不会为难张老实，对一个老实人刨根问底。张老实正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打盹，轩辕明月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似乎已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茶馆里影子一样的人忽然不见了。轩辕明月心中一凛，这人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上天入地般消失了。但紧接着从茶馆旁边的绸缎庄里，走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这少年头戴紫锻珍珠公子冠，身穿紫锻锦底滚花袍，上锈二龙戏珠。腰扎一条紫色松石宽革带，镶着三十六颗上好珍珠，珠光圆润，脚穿紫色虎头平底靴，腰悬紫色鲨鱼皮长剑，剑鞘上镶珠嵌玉，在日光下闪烁着异彩，极尽奢华。

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刚从菜园里摘回来的新鲜的紫茄子。更让人觉得滑稽的是，他居然用一块紫纱巾蒙住了脸，即便是蒙着面，仍可从他那一双活力四射的眼睛里，看得出他的确是个少年，绝对超不过二十岁。

这蒙面少年健步走出绸缎庄，径直朝轩辕明月这边走来。轩辕明月已感觉到麻烦要来了，他不怕麻烦，因为他自己也一直在找麻烦。

在找那些仇人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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