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警事）

90年代初，我从省警校毕业后，分到了淮南市的一个基层派出所工作。当时公安分局和区教育局正在开展警校共建工作，我被辖区的一所重点初中聘为校法制副校长。在众多的工作职责中，其中有一项，那就是对有不良行为的学生，做好教育、转化工作，协调学校、家长、社区签订帮教协议，落实帮教措施。

为了做好这项工作，学校在校内还专门腾出一间房屋让我办公，类似于后来的警务室的那种。

王晓燕老师是我的寿县同乡，她是学校的一名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和校保卫科副科长。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接触很多。

她说她的班里有一名叫春晓的男生，一直让她束手无策、头疼不已。她在我面前多次提起这名男生，她说他上课不认真听课，又调皮捣蛋，严重影响了班级的教学秩序。那时候，班级的总成绩是按照分数进行全校排名的。正是因为他多门不及格的成绩，拖了全班的后腿。可想而知在一个重点中学里，班级的名次和荣誉对于班主任的重要性，不仅涉及到个人的绩效工资等现实利益，同时也是面子的问题。她说她多次找到过他，苦口婆心与他交流沟通，希望他能浪子回头，几乎什么该说的话都说了。可他依然我行我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天，我去找王晓燕，准备把从她那里借来的一些文学书籍还给她。在她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一个瘦弱憔悴而又略显肮脏的女人，她衣服的袖角处油乎乎的有些发亮，一只簪子将头发简单盘在头上，显得很拘谨木讷，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两只手握在一起，一时不知道放到哪里为好。晓燕告诉我，这是春晓的母亲，春晓今天又逃课了。这时，晓燕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校长打过来的，说是校长让她过去谈论有关教学竞赛的事情。

我说，你去吧，我来跟春晓的母亲谈谈。

我一直认为，学会交流与聆听,是一种能力与尊重，通过交流聆听，你可以为自己打开一扇窗，为对方打开心锁，这是我从警后，屡试不爽的工作方法。

女人说她来自安徽霍邱县，我说我的老家在安徽寿县，说起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同一个行政区划）呢，我说我也是来自农村，来到淮南还没有半年。

或许正是有着似曾相识的生活经历，让我们的交流有了共同的话题，少了尴尬与冷场。

一会儿，女人不再有先前的拘谨，她很快打开了话匣子。她说丈夫在矿上上班，出了工伤，卧床已有大半年了，家庭经济十分拮据，不得已她在街镇口的一家牛肉汤店打工，每天刷得碗盘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无知的孩子又常常让她牵肠挂肚，烦脑烦心，实在是看不到生活的未来。

她说，我为什么会摊上这样的命呢，是不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一份悲悯与同情，让我的心也难受起来，我几次为她递过纸巾。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精致的一尘不染的茶几，上面放着五六个芒果。我知道那是晓燕老师的弟弟刚从台湾旅游回来时带回来的水果，早上的时候，她还分一些给我。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这位女人除了感叹孩子的现状外，对于孩子的表现依然觉得无奈、无望。

女人要走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自己的疏忽，和她谈话的一个小时，我几乎喝去了半瓶开水，却忘了为她倒上一杯。我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两个芒果硬是塞到了她的手里，她努力地推辞着，一番推来让去，我总算是说服了她。我把单位的电话号码给了她，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晚上，我和同事们清查游戏机室时，发现了一帮学生模样的小男孩在玩游戏，有的染着黄头发，有的嘴里叼着香烟，还有的胳膊上绣着飞龙的纹身，一幅活脱脱的古惑仔形象。我既愤怒又痛心，黑心的老板根本不管你是什么人，哪顾得上道德和良心，挣钱才是他的王道。痛心的是，这帮孩子的父母，也许此时的他们经历了一天的劳累，正急急地赶着回家的路，有的或许已经做好了饭菜，等待着孩子的回归，他们无法想到自己的孩子正躲在乌烟瘴气的游戏机室内，挥霍着他们的血汗钱和他们年少的青春。

我和同事们将这帮小男孩与游戏机室店主都带到了派出所。按照程序分别对他们进行了询问、讯问笔录。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原来春晓就是这帮男孩中的一员，我让队员及时通知了她的母亲。

经过所领导的研究决定，派出所决定给予游戏机室店主两百元的治安处罚。当我匆匆从分局批完裁决回来的时候，在值班室里的门里门外见到不少人，大都是这帮小男孩的父母。他们有的在指责开游戏机室的老板是黑心狼，有得指着自己孩子的鼻子骂他们的不争气。我在值班室的拐角处，突然看到那个叫春晓的男孩正在吃芒果，而且芒果上的标签产地还依稀可见。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正是我上午见到的春晓的母亲。

我霎时眼角发热，有一种莫名的震撼。

当晚，我把春晓叫到了我的办公室讲了一个关于母亲和芒果的故事。或许慑于我一身警服的威严，春晓静静地听着，不敢有任何顽劣的任性表情。听着听着，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含辛茹苦的女人竟是自己的母亲，原来她对他的爱溶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就连一两个微小的芒果都舍不得吃而要留个她的孩子，人世间最宝贵的这份亲情一直围绕在自己的身边，他竟全然不知却又不知感恩珍惜。他哭了，泪如泉涌，哭的很伤心。所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过来询问缘由，我说没什么，我只是为他讲了一个关于芒果的故事。我的话让所长感到一头雾水，说你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看到春晓手里还紧紧握着未吃完的芒果，所长一脸茫然。

之后，我调到了分局从事文字工作，但每次回家都要经过那所重点中学。两年后的8月，我又一次经过那里，无意中学校门口的喜报上，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了我的眼帘———春晓。

有一次老乡聚会，席间王晓燕老师和我聊到了春晓。晓燕老师说，在初二的时候，春晓这孩子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了他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她一直都不清楚。

我说那得感谢你的芒果啊！

春天里，荒野里总会有一些无名的小花绽放，即使再小再素淡也会芬芳，只因它们有了雨水的滋润，春风的吹拂，以及阳光的温度。

人生泛善可陈，细微之处的一句良言，一个小举止，却不经意间改变了一个人，该是多么的美好，这一点儿还不够吗？

之后，王晓燕每一次见到我总会说那句，恒泉，你不当老师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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