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七）

【导读】当时的村干部确实没有理解当地农民的苦，他们也许认为象青林他们这样的家庭是叼民，有钱故意不交公粮。其实青林他们这个队因地里不得货，家里遇上点难事交不上公粮的比较多。村干部没有体谅人们的难处，反而象对待叼民一样常常带着执法人员来收公粮。

【七】
　　到了中专第三年，青林仍然没有和周慧单独说话。有一阵青林感觉到一个宿舍的彭志勇的变化。从不打扮的他，居然也开始梳理他一贯蓬乱的头发，而且常常面带微笑。终于有一天，彭志勇沉不住气，告诉青林他和刘芬有了很大进展。两个人频频在晚自习后约会。青林就送给他一些祝福。但志勇说他对未来没有奢望，只要拥有现在才重要。并告诉青林一首有关爱情的歌《三十年之后才明白》。歌的意思就是要珍惜现在。青林记得有句歌词是这样写的：三十年之后才明白，该爱的尽管去爱。青林学着志勇唱了几篇，想到自己的处境，真感觉这首歌仿佛是为他写的。他心里感叹，想爱尽去爱，要真做到太难了，写歌的人也是站着写歌不腰疼。实际上青林也不是没有理解歌词的深意，那是劝深受情感煎熬的人们勇敢表白，但青林总是认为表达出来一样没有结果，也许这份情感会更为苍白，他认为在心底深埋更让自己心安理得。
　　中专第三年的暑假，青林仍然是在繁忙中度过，主要是帮家里做地里活。白天干活，晚上还要熬夜帮父亲放鳝鱼挣钱，有时晚上12点才回家。这时家里的境况更加艰难。本来父亲很有头脑，那几年不种传统的棉花和小麦。改种辣椒，甘蔗等经济作物。但因为家运不好，每年种的作物，要么因没有本钱投入足够的肥料造收成不如预期，要么种出好收成，价格又出奇的低。就连家里喂三头猪，在那个暑假也相继生病死了。父亲那时的乐观精神令青林感动，尽管受到种种挫折，他仍然信心十足的盘算来年换新品种，对未来充满期待。经济上的周转不灵让整个家的成员都在默默承受。父母在忙碌地里活时，比如挑粪施肥，犁地锄草时，脸上从未有一丝笑容，只有疲倦。一到中午休息，他们坐下或者躺在椅上就睡着了。爷爷的手臂比以前痛得更厉害，但还是坚持在帮家里做些小事。奶奶做饭时，因为没有油水下锅，总是想方设法把菜炒熟而又不会糊。奶奶还因为没有柴火烧到处捡树叶，有时因树叶未干，生火时被没着火的树叶产生的烟把眼睛熏得泪水直流，从而使奶奶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差。姐姐为了多挣些钱，到隔两个县的地级市里打工，收入仍然很微薄，为了省钱每天用电热杯做点稀饭吃，也舍不得买件好衣服穿。
　　更让人难受的是父母还要承受欠债的心理压力。因为地里的收入交了公粮根本没有太多节余，为了供青林每年的生活费和学费，父亲没有办法，青林上学几年的公粮就没有交，累计下来欠了三四千元，几年下来加上利息就变成了五六千。到了村干部来催公粮时，父亲除了体力上受累，在个人尊严上也要受到一次拷问。青林亲身体验了一次被催公粮的感觉。青林永远不能忘记那个场面。村委书记和村里的一个财金会计带着两个穿着警服的执法人员来收公粮，那个会计，恰好是青林一个同学的父亲，在家长会上都和青林说过话的。青林当时是忙着上了茶的，但是同学的父亲好象突然失忆了，装作不认识青林，冲着青林父亲开口追讨公粮。本来书记是父亲同学的好朋友，来了就算不开口说话，父亲都颜面扫尽了，何况共产党基层干部中的这个会计咄咄逼人地质问父亲当天能不能交钱，青林站在父亲的立场上想，肯定是要给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村官当面两巴掌。还好父亲是个沉着的人，应对来势汹汹的质问，他从头到尾就是一句话，钱我是承认欠了，而且一定会还，但现在确实困难，家徒四壁，如果你们要拿东西，你们能看上的随便挑（当时家里能变成钱的几头猪都没有了，所以父亲才如此说）。当时的村干部确实没有理解当地农民的苦，他们也许认为象青林他们这样的家庭是叼民，有钱故意不交公粮。其实青林他们这个队因地里不得货，家里遇上点难事交不上公粮的比较多。村干部没有体谅人们的难处，反而象对待叼民一样常常带着执法人员来收公粮。有时强拿欠公粮家庭的财物充欠款，甚至与欠公粮家庭成员产生冲突，造成流血、拘留事件。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离青林他们邻县一个乡干部向国务院写信反映附近的许多农村家庭几乎要破产只有几年了。几年后发生的这个事情才改变了农村村干部暴力收公粮的行为。多年以后当青林再次在老家碰见这位收公粮的会计时，那会计一脸羞愧，简直无地自容。青林也是近年国家取消农业税后，通过报纸了解到，那些年农民的几乎破产和入不敷出是国家农村支援城市发展的宏观调控政策的产物，不禁为那个时代，承受种种磨难的农民哀叹，实际上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支持了国家建设。反观现代社会城乡收入仍在不断拉大，青林就越发对农民怀有敬意，他们是这个社会繁荣稳定的基石，但他们的收入却显得苍白，而且大多时间都在无偿的支援城市发展。这都是青林多年以后的恍然大悟，当时的青林没有和父亲那般和收公粮的会计斗智斗勇的成熟思想，他的内心在这个事件中最大的感受是受辱。他平时在学校因成绩优异，总是觉得自己在各方面是超过任何人的，从他的角度考虑，家里绝不是故意不交公粮，只是暂有困难，不应该受到被有执法人员的代表团上门收公粮。但事实是同学的父亲站在村干部的位置上来收公粮了，而且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青林起初有些反抗的思想，觉得这个社会不公，他小时候心里虚幻的存在的那个充满爱的社会主义大家庭不存在了，他发现这个社会只存在利益，因为村干部的目的只有按计划收到公粮，不去体谅民众的疾苦，他们能按指标收到公粮是有奖的。几年后他从一个小学同学（这个同学后来在村里做了干部，与收公粮的快计是同事）的口中得知，这个快计很腐败，一次几个村干部去歌舞厅玩，因为快计长相难看，舞厅的小姐们一看到他们就拉着几个长得帅的干部招呼，会计急了就拿出公文包说，钱在我这，你们不侍候好我看谁来付帐，于是小姐们就拥向这个有些无德而又无耻的会计了。
　　实际上青林当时还没有看到这些本质的东西，总认为会计是工作所需，迫不得已，就开始责怪自己，毕竟是自己读这个书害得大家都受苦，甚至没有尊严。到最后就只剩下自卑了，为自己的家境，为了父母的艰辛和自己对未来的不确定，同时也因为自己无力改变现状。而每学期放假回家或开学上学时坐车晕车的痛苦，又要让他更加自卑一回。青林不知道晕车会成为他这辈子的宿命，父亲总是安慰他，说他再大一些就会好的。父亲的经验是年青时他也晕车，但大一些时就不晕了，但青林总是一次比一次晕得厉害。晕车的痛也许只有晕车的人才知道。青林每次晕车最令他难受的不是头发晕，而是晕车时肠胃上的折磨。也不只是单纯的肚子痛，是在肚子痛的同时，肠胃里未消化完的食物翻江倒海的向上冒，最后全部吐出来。从肠胃开始不适到吐出来，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有半小时。吐的过程整个人几乎崩溃，吐过一次就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次。吐一次后如果没到站不能下车，还会接着酝酿一阵，继续吐，吐完了肚子里未消化完的食物就开始吐黄色的胃液。一次比一次痛苦。在这个时候青林就有些恨老天爷，为什么要把这个毛病赐他，甚至老天不该创造他这个生命。

【责任编辑：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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