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缘（五十二）

　　五十二
　　是谁非常想知道普仲华和樊妍在小会议室的谈话内容呢？不是别人，正是腾宇集团办公室主任洛一婫。
　　洛一婫给自己的人生旅程形象地概括为一条短线三个点：一条短线就是她的人生旅程单纯简短，无枝无杈；三个点说的是她的生活主要地点，第一个点是碧秀寨，那是她的出生地和读小学的地方；第二个点是石碧县城，她在那里度过了中学时代；第三个点就是兰源市，她走进了腾飞集团，进而又跃居腾宇集团内当家的宝座。洛一婫的生活轨迹虽然简短，却坷坷坎坎，她尝到了世间的悲悲喜喜，倍感五味杂陈。
　　洛一婫高中毕业那年，高考落榜，她一气跑回碧秀寨，在家里大哭一场，连中午饭都没有吃，老阿妈心疼得落了泪。极度伤心之后，洛一婫回过神来了，吃了晚饭，母女俩时断时续谈到到深夜。二度守寡的阿妈平素寡言少语，那一夜她说的话比她三百六十天说的累加起来还要多。说到后来，老阿妈说：
　　小婫唉，一锅清水熬干了也稠（愁）不了，不要愁咯。路走三遍熟，秋季开学时你去读补习班，阿妈支持你，明年再考，你会考上的。
　　洛一婫眨眨哭得红红的眼睛，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令人难受的一夜过去了，吃过早饭，阿妈进山背柴，洛一婫跟着去了。
　　洛一婫的阿妈年年在房后的坡地上栽种几亩甘蔗，甘蔗成熟时，用土法熬制红糖。她熬制的红糖颜色好，味道纯正，又香又甜，拿到集市上卖，价格好，销售快，年收入好几千哩。再过两个月，榨甘蔗熬红糖的甜蜜季节又要到咯，熬制红糖的人家都在忙着准备柴禾。
　　火炼山烧过的山坡，一丛丛灌木枯死了，不大一会，洛一婫和阿妈砍够两背黄栗柴。捆柴时，阿妈从洛一婫背的那一捆里抽出几根扔了，她说第一天背轻一点，慢慢来，以后逐渐加重。
　　回家的半路上，路边有一大块凸出的岩石，旁边有一小汪泉水，这是过路人常歇脚的地方。阿妈说在这里歇歇肩，边说边麻利地放下自己背上的柴禾后，又帮洛一婫卸下柴禾。
　　一阵阵热流从坝子那头灌进山谷，热风扑面，没有一丁点凉爽。母女俩喝了几捧甘凉的山泉水，倒觉几分凉意沁入心脾。喝罢泉水，洛一婫和阿妈坐在岩石上歇息。
　　从山崖口望出去，红河谷里填满了常年不褪的浓浓的绿色，那是一片片茂盛的甘蔗林、香蕉林、芒果林、荔枝林。俯首近处，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钻出密密匝匝的果林，从箐底蜿蜒而上，时隐时现。
　　洛一婫看着脚下的山路说：阿妈，我们回去的路好像不是来时那条喔？
　　你说合咯，我们早上来时走的那条路是在箐沟那边，那条路近一些，但是坡陡，空着手可以走，背着东西就难走咯。我们背着柴禾回家，要走这边，这条路坡缓好走，就是绕远一点，山上杨柳井村、舍么寨几个村寨的人，下山赶集也是走这边这条路。阿妈解释说。
　　阿妈不经意地说，洛一婫却若有所思，世上的路有千条，哪条合适走哪条咯，不必硬要一条路走到黑。想到这里，洛一婫说：
　　阿妈，我不想去补习了，也不再去高考了。洛一婫语气不硬，但神情坚定，看到阿妈有些不解，她补充说，我决定回家来帮着阿妈打整田地。
　　那？也好。一口锅能炒出百样菜，现如今除了歪门邪道，干啥都行，只要努力去做，日子都会好过的。阿妈说罢，举手齐眉，看了看偏西的太阳，估摸一下时辰，又疼爱地看着女儿说：
　　还有一大半路程哩，要么再抽掉几根黄栗柴扔掉，减轻一点？
　　不用了，我能背回去。洛一婫说着，背起柴禾就走，阿妈也背起柴禾跟在后面。
　　这时，两个赶完集回山寨的阿哥，跟在两匹驮着化肥的马后面，一步一步地来到洛一婫身边。这段山路很窄，路外边是悬崖万丈，阿妈急呼：
　　小婫，快靠里边！
　　洛一婫连忙紧贴着山路里边的石壁，谁知背上的柴禾戳着走在头里的花青马屁股上，花青马一惊一蹿，眨眼间骇然悲剧发生了，只顾招呼女儿的阿妈被惊蹿的花青马闯下了山崖。
　　洛一婫挣脱背上的柴捆，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阿妈，扑向路边悬崖。悬崖下，红河波急浪汹，洛一婫最亲的亲人不见了，山路边只有阿妈落下的一只鞋子。两个赶马人霎时吓呆了，洛一婫怆地呼天的哭叫声使他俩即刻清醒过来，跑上前去抱住痛不欲生的洛一婫。
　　那两个赶马人，年纪大一点的叫阿真，年纪小一点的叫阿森，他俩家住界牌山舍么寨。出事的当天夜里，舍么寨的青壮年都来了，还有洛一婫她舅舅申大田，也领着热带水果园里的部分员工赶来了，他们和县公安局的警察沿河岸搜索了三天，没有找到洛一婫她阿妈。县公安局电告下游两个县协查，过了两个多月，依然音信杳无。
　　洛一婫眼睛哭肿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舅妈来了，劝她，要她去舅舅家住，她摇摇头，说：
　　阿妈还会回来，屋里有阿妈的体温和气息，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和阿妈在一起。
　　舅舅来了，他说，人走了总要留个念头，就把洛一婫她阿妈穿过的衣服和掉在山路上的那只鞋装在一起，堆砌了个衣冠冢。
　　阿真和阿森来了，他们递给洛一婫三千元，说是卖了那匹闯祸的花青马，又凑合了买化肥和农药剩下的积蓄，钱不多，是给她老人家送行的，一定得收下。阿真和阿森还留下电话号码，说从今后洛一婫也是他们舍么寨的妹子喽，不管遇到什么难处，就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一定会来尽力帮助她的咯。
　　洛一婫在泪水里过了一天又一天，几月几号也不知道，只听得屋后苦楝树上的乌鸦，叫得嗓子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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