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黄时候

　　
　　当大地接受过炎夏太阳的灼烤，秋风徐徐的时候，田里稻谷成熟了。成熟了的稻谷，叶子是绿色的，谷穗饱满，黄金亮色，在田里露出骄傲、喜悦和期盼，渴望着主人把它们收割回家，从此，就可以躲开雨点的敲打，躲开虫子们时刻准备着的腐蚀，躲开鸟雀的剥啄。
　　每到这样的季节，男人穿着短裤衩和背心，更多的时候是赤着上身，肩上披一根包袱，弯着背，背起一两百斤重的板斗，向稻田走去；女人则头戴草帽，手拿镰刀，老（土家方言，扛）着挡席，跟在后面；小孩呢，帮大人，老着刹子，拿着撮箕，来到田间。
　　天刚朦朦亮，人们陆续下田，几天前就喊好了的帮工，和主人一道忙活起来。两个男人站在用挡席围住的板斗前，双手紧握住沉甸甸的稻谷梗，挺嗵，挺嗵在板斗上磕打起来，随着这种声音，一粒粒稻谷从刹子上落到板斗里，在轮番磕打谷穗的间歇，男人们用肩上的包袱擦把汗。几个割谷子的女人，一边比着谁割的更快，一边嘻嘻哈哈，讲着日骨子（土家风流玩笑话）不一会儿，板斗里就有了几担谷子，然后就从里面撮出来，装到箩筐里，满满一担谷子，约有一两百来斤，这种时候，正是男人显示自己强壮的好时机，年轻的小伙子，往往就凭着一两百斤的力气，凭着即使是贫困年代，也阻挡不了的男性的那种阳刚之美，博得女人的青睐，还未找媳妇的小伙子，此时正是好时机那个年代，农村无论找媳妇还是找女婿，主要看是不是一把劳动好手。这种人工收割水稻的情景，我总觉得比机器收割富于人情味，当人们用镰刀割着稻谷的时候，稻子不停晃动，像是一种活着的植物，而收割的人们，也更容易感受到辛苦过后收获的那份喜悦，土地与主人的对话，通过这种方式，无声传送着！机器收割，只见稻谷一片片倒下，此时的稻子仿佛成了奴隶、俘虏，没丝毫自由！这种收割方式，虽然劳动效率高，但缺乏人情味。
　　水稻一割，在水稻庇荫里生长的各种动植物，这时候便露出头来。青蛙在稻田乱蹦，钻在稻草笼笼里，或躲在田埂下边，顽皮的孩子，便四处去捉；泥鳅在浆糊般的水田，不停摆动，激起水花，想摆脱目前的困境；菱角好像没了主张，漂在那里，不知该往何处；荸荠顶着空心的绿绿的茎，也许还在柔软的水田下做梦，被馋嘴的孩子，掏了出来，在泥水里洗一洗，剥掉褐色的皮，吃着微甜清凉的莹白的果肉；只有鸭舌草，静静呆在那儿，等待天黑，等待黎明的露珠再次降临。
　　打谷子的时候，是农忙的时候，抢着收割，抢着晒干，抢着打成白花花的新米，抢着吃上香喷喷的米饭生活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人，能吃上一顿纯米饭，就算是打牙祭。新米熬出的稀饭，吃到嘴里，余香无穷，令人回味！劳累了一天，操心了一个季节的农人，
　　在暑热还未完全退去的初秋夜，烧一盘茄子，腌一碟广椒（辣椒），炒一碗新黄豆，一家人围在一起，津津有味吃着，这是大人少有的心闲，小孩少有的高兴。
　　打谷子的时候，是邻居、亲戚帮忙抢收的时候，也是大人、小孩聚在一起打牙祭的时候。一般前两三天，就会准备一些钱（一般是卖麻所得）到集市上割几斤肉，买斤把海带、豆芽之类，和自家田里的地黄瓜、白菜等等，弄上满满一桌，让客人吃的酒醉饭饱，小孩喜笑颜开。无论早迟，都要宵过夜，才能离开。
　　谷子打掉后，稻草被束成一笼笼的稻草人，在田里站着。经过几天晒干后，被摞在一起，是稻草垛，用作耕牛过冬的草食。我真佩服牛，居然能从干干的稻草中嚼出味道来，从这种食物，亦可看出牛的忍性和善良的品格，他们绝不计较人类给它们什么。
　　孩子们是天生的玩家。收割后的稻田，在水基本干掉之后，又开始长出青草，孩子们就又牵着牛，让牛啃着秋后的青草。几个伙伴就用柔软、凉悠悠的泥土做泥人，一排排放在那里，几天后，泥人干好，就比比谁做的更像，孩子们也是天生的创造家。月光之下，孩子们在草垛中捉迷藏，做各种游戏，那里是大自然在秋天的水田，为他们设置的乐园！
　　我已多年未亲见乡村人工收割谷子这种场景了，而挺咚，挺咚的磕打稻谷的声音，每到秋天收割的季节，就会从故乡那赤脚踩过的稻田传来，穿透都生活的苍白与空虚！不知田里是不是还有青蛙活蹦乱跳，荸荠还是那样顽皮，藏在空心的草下面么？葫芦一样的瓢儿菜，拖着满把根须，在水中漂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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